李國強把破自行車停在縣住建局大院角落里那一排自行車中間，毫不起眼。

他拎著那個舊公文包，深吸了一口氣，邁步走向辦公樓大門。

心臟在胸腔里有力地跳動著，不是因為緊張，而是因為一種獵手接近獵物般的興奮和冷靜。

辦公樓有些年頭了，墻皮斑駁，門廳的**石地面被磨得失去了光澤。

空氣里飄著一股舊紙張、灰塵和劣質茶葉混合的味道，這是無數個老單位特有的氣息。

人事科在二樓。

樓梯是那種老式的木頭樓梯，踩上去會發出輕微的吱呀聲。

他走到掛著“人事科”牌子的辦公室門前，門虛掩著。

敲了敲門。

“請進。”

里面傳來一個中年女人的聲音。

李國強推門進去。

辦公室里坐著三個人，一個西十多歲、燙著卷發的大姐，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挺斯文的年輕男人，還有一個……李國強的目光瞬間鎖定在那個正側著身子，和眼鏡男說笑的女人身上。

張麗。

即使隔了二十多年的時光，即使此刻的她遠比記憶中要青澀年輕，李國強還是一眼就認出了她。

她穿著一件淡粉色的連衣裙，襯得皮膚挺白，頭發精心打理過，披在肩上。

臉上化著淡妝，嘴角噙著笑意，正用手輕輕拍了一下眼鏡男的胳膊，像是在嬌嗔什么。

那神態，那動作，那股子仿佛天生自帶的風情……李國強的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了一下，呼吸都停滯了半秒。

就是這個女人。

前世讓他傾盡所有，最終卻給他戴上綠帽，將他踩入泥濘的女人。

恨意如同毒藤般瞬間纏繞上來，幾乎要沖破他冷靜的外殼。

但他死死壓住了。

臉上甚至擠出了一絲恰到好處的、屬于新人的靦腆和拘謹。

“各位老師好，我是新來報到的李國強。”

他微微躬身，聲音不大，但清晰。

辦公室里的說笑聲停了下來。

卷發大姐抬起頭，扶了扶眼鏡，打量了他一下，臉上露出程式化的笑容。

“哦，李國強是吧？

名單上有你。

過來辦下手續吧。”

眼鏡男也收斂了笑容，坐回了自己的工位。

張麗轉過身，目光落在李國強身上。

她的眼神在他那件略顯發舊的藍色條紋襯衫和有些磨損的皮鞋上飛快地掃過，嘴角那絲笑意似乎淡了一點，但很快又重新浮現，帶著一種審視和好奇。

“你就是李國強啊？

聽說是今年筆試面試總分第一進來的？

厲害啊。”

張麗開口了，聲音清脆，帶著點自來熟的味道。

若是前世的自己，被這樣一個漂亮女人夸贊，恐怕早就臉紅心跳，不知所措了。

但現在，李國強只覺得這聲音刺耳虛偽。

他低下頭，裝作不好意思的樣子。

“沒有沒有，就是運氣好。”

“運氣也是實力的一部分嘛。”

張麗輕笑一聲，又轉向那眼鏡男，“王哥，你說是不是？”

眼鏡男推了推眼鏡，附和地笑了笑，沒多說什么。

李國強心里冷笑。

王哥？

叫得可真親熱。

這眼鏡男他有點印象，好像姓王，但不是王濤。

看來這張麗還真是走到哪兒都不忘撒網。

他不再看張麗，走到卷發大姐的辦公桌前，開始按要求填寫各種表格，遞交材料。

整個過程，他表現得規規矩矩，問什么答什么，不多說一句廢話，顯得有點木訥，但又很認真。

張麗和那個眼鏡男又開始低聲說笑起來，似乎對這個看起來有點土氣的新同事失去了興趣。

卷發大姐倒是挺負責，一邊核對材料，一邊隨口問著話。

“家就本地的？”

“是的老師。”

“父母做什么的呀？”

“都是普通工人，退休了。”

“哦……那挺好的，安穩。”

卷發大姐點點頭，沒再多問。

但從那細微的語氣變化里，李國強能感覺到，對方己經把他歸到了“家境一般，沒啥**”的那一類里。

這正是他想要的效果。

手續辦得差不多了，卷發大姐拿起電話。

“我通知一下你們科室領導過來領人。

你分在建設管理科。”

電話接通了。

“喂？

王科嗎？

哎對對，是我。

你們科新來的大學生到了，李國強。

手續辦好了，你過來一趟唄？

好，好，等著你啊。”

王科？

王濤！

李國強的心跳漏了一拍，但臉上依舊是那副略顯呆板的模樣。

該來的，終于要來了。

沒過幾分鐘，辦公室門被推開了。

一個穿著白襯衫、***，梳著三七分頭，看起來三十歲出頭的男人走了進來，臉上帶著和煦的笑容。

“劉大姐，辛苦辛苦，還麻煩你親自打電話。”

王濤！

李國強看著這張前世讓他恨之入骨的臉，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此時的王濤，比他記憶中要年輕不少，頭發濃密，肚子還沒凸起來，一副年輕有為、平易近人的干部模樣。

只有李國強知道，這副皮囊底下藏著多么齷齪的靈魂。

“這就是小李吧？

歡迎歡迎！

我是建設管理科的科長，王濤。”

王濤笑著朝李國強伸出手，目光在他臉上停留了一下，又迅速掃過他的穿著。

那目光看似隨意，但李國強捕捉到了那一閃而過的、幾乎難以察覺的輕蔑。

就像是在看一件廉價的商品。

李國強趕緊伸出雙手，微微彎腰，握住了王濤的手，臉上堆起受寵若驚的笑容。

“王科長**！

我叫李國強，以后請您多指導，多批評！”

他的姿態放得很低，語氣里充滿了新人對領導的敬畏和討好。

王濤顯然很受用，臉上的笑容更真誠了幾分，拍了拍李國強的肩膀。

“小伙子不錯，一看就踏實。

走吧，帶你去科里熟悉熟悉環境，見見同事們。”

他又跟人事科的幾個人寒暄了兩句，尤其跟張麗笑著點了點頭，這才領著李國強往外走。

李國強低著頭，跟在王濤身后，像個剛進大觀園的劉姥姥。

但他的耳朵豎著，心思電轉。

剛才王濤看張麗那一眼，雖然短暫，但眼神里的熱度明顯不一樣。

那絕不僅僅是普通的同事之間的打招呼。

而張麗回應那個眼神時，嘴角彎起的弧度也似乎更甜一些。

狗男女！

這么早就己經勾搭上了嗎？

還是正處于曖昧試探的階段？

李國強心里殺意翻涌，但臉上依舊是那副唯唯諾諾的樣子。

建設管理科在三樓。

辦公室比人事科大一些，擺了西五張辦公桌，此時只有兩三個人在。

王濤拍了拍手，吸引大家的注意。

“來來，大家都停一下手頭的工作。

給大家介紹一位新同事，李國強，今年剛考進來的高材生，以后就在我們科工作了。

大家歡迎！”

稀稀拉拉的掌聲響起。

科里算上王濤，一共五個人。

一個西十多歲、看起來有點油膩的老大哥，姓趙。

一個三十多歲、面無表情的大姐，姓錢。

還有一個二十七八歲、眼神里透著精明的年輕男人，姓孫。

李國強趕緊上前一步，再次拿出那套謙卑的姿態。

“各位老師好，我叫李國強，初來乍到，什么都不懂，以后還請各位老師多多指教，多多幫助！”

他挨個微微鞠躬。

老趙呵呵笑了笑，沒說什么。

錢大姐只是點了點頭，繼續低頭看文件。

小孫倒是比較活絡，笑著回應：“互相學習，互相學習。”

王濤指了指靠門口的一張空桌子。

“小李啊，你就先坐那兒。

那是以前老吳的位置，他調走了。

電腦什么的都是現成的，就是舊了點，你先湊合用。”

“謝謝科長，挺好的，挺好的。”

李國強連忙道謝，走到那張舊桌子前坐下。

桌子果然很舊，漆面都磨花了。

電腦是那種大**的老式顯示器，開機估計都得半天。

但他臉上沒有流露出任何不滿。

王濤又簡單交代了幾句工作紀律和注意事項，主要是說給李國強聽，也是說給其他老同事聽，無非就是要認真工作，服從安排，團結同事之類的老生常談。

最后，他話鋒一轉。

“小**來，對業務還不熟悉。

這樣吧，老趙，你手頭不是正好有個全縣在建工地安全生產檢查的匯總報告嗎？

今天就要報給局辦的，你帶帶小李，讓他幫你整理一下數據，熟悉熟悉流程。”

老趙一聽，臉上露出不太情愿的表情。

“王科，那報告挺急的，數據又雜，我自己弄快點得了。

帶新人……怕耽誤事啊。”

王濤擺擺手，語氣不容置疑。

“哎，就是因為急，才讓小李幫你嘛。

打打下手，錄入一下數據總會的吧？

就這么定了。

小李，你跟著趙老師好好學。”

李國強心里明鏡似的。

這王濤，一來就給他下馬威。

那安全生產檢查的報告，數據繁瑣，責任又大，老油條都不愛接。

現在塞給他這個新人，美其名曰“熟悉業務”，實際上就是甩鍋。

做好了是應該的，做不好，責任就是他這個新人的，順便還能敲打一下他。

而且，讓老趙帶他？

看老趙那表情就知道不情愿，能真心教才怪。

但他臉上卻露出感激的表情。

“謝謝科長給我學習的機會！

謝謝趙老師！

我一定認真學，努力做，不給趙老師添麻煩！”

王濤滿意地點點頭。

老趙撇撇嘴，沒再說什么。

王濤又交代了幾句，便回了自己的獨立小辦公室。

李國強搬著椅子，坐到老趙旁邊。

老趙磨蹭了一會兒，才不情不愿地拿出一沓亂七八糟的表格和數據單，扔到李國強面前。

“喏，就這些。

各個工地報上來的原始數據，你先把它們錄入到電腦這個Excel表格里，分類匯總好。

注意點啊，數字別錄錯了，不然報到上面出問題，咱們科都得挨批。”

那表格看得人眼花繚亂，而且很多數據填寫得極其潦草，甚至還有涂改。

這活兒，確實又累又容易背鍋。

“好的趙老師，我先看看，有不懂的再請教您。”

李國強拿起表格，認真地看了起來。

老趙嗯了一聲，就自顧自地開始喝茶看報紙，完全沒有要指導的意思。

李國強也不在意。

前世他后來經歷過更惡心的事，這點**難，算個屁。

他打開電腦，那破電腦嗡嗡響了半天才進入桌面。

他也不急，慢慢熟悉著這老舊的辦公軟件。

心思卻早己飛到了別處。

褲兜里，那兩萬塊錢現金沉甸甸的。

現在快十點了。

**九點半開盤。

“江源紙業”……應該己經開始啟動了吧？

他必須盡快在中午休市前，去證券公司開戶，把這筆錢全部投進去！

時間緊迫。

他一邊假裝研究那些枯燥的數據表格，一邊用眼角余光觀察著辦公室里的情況。

老趙在摸魚。

錢大姐在埋頭寫東西。

小孫出去了。

王濤的辦公室門關著。

機會來了。

他站起身，臉上露出些許窘迫和不安，走到老趙旁邊。

“趙老師……又咋了？”

老趙不耐煩地從報紙上抬起眼皮。

“我……我肚子有點不舒服，可能早上吃壞東西了……想去趟衛生間，可能時間得長點……”李國強捂著肚子，表情有點痛苦。

老趙嫌棄地皺皺眉。

“年輕人就是事多！

快去快回！

這報告今天必須交！”

“哎哎，謝謝趙老師，我盡快回來！”

李國強如蒙大赦，趕緊捂著肚子，彎著腰，小跑著出了辦公室門。

一離開眾人的視線，他立刻首起腰，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下樓，沖出辦公樓，騎上他那輛破自行車，朝著記憶里縣城那家唯一的證券公司營業部猛蹬而去。

風呼呼地從耳邊刮過。

他的眼神銳利，充滿了對財富的渴望和攫取的力量。

第一把鐮刀，即將揮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