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攔住他!”
陳炬的怒喝帶著一絲被愚弄的狂怒,刀鋒再次揚起!
但己經晚了半拍!
齊鳴宇一頭扎進散發著硫磺硝石混合著霉爛氣味的廢料堆深處,冰冷的鐵屑和木刺刮破了他的棉襖和臉頰。
他蜷縮在廢料堆最深處,心臟狂跳得快要炸開,左手手腕處傳來鉆心的劇痛和徹骨的冰涼——剛才那一下,刀鋒雖未完全斬斷手腕,卻己深深割裂皮肉,削掉了三根手指的指尖!
鮮血正**涌出,瞬間浸透了破爛的袖口,又迅速被嚴寒凍住,變成粘稠冰冷的血塊。
“搜!
給老子把這堆破爛翻個底朝天!”
陳炬暴怒的聲音在廢料堆外響起,鐵面罩下的眼睛燃燒著怒火。
幾名錦衣衛如狼似虎地撲上來,用刀鞘和靴子瘋狂地翻攪著廢料堆。
破銅爛鐵、朽木碎屑被粗暴地掀開、挑飛。
齊鳴宇咬緊牙關,忍著劇痛和眩暈,將身體縮得更緊,借著廢料堆深處的黑暗和復雜縫隙,屏住呼吸,像一塊沒有生命的石頭。
劉大頭連滾帶爬地湊到陳炬跟前,臉上全是驚恐和后怕的汗水,聲音抖得不成樣子:“陳…陳大人息怒!
這…這雜役叫齊鳴宇,是個瘸子,**齊老三當年就是偷****被凌遲的那個!
天生的賊骨頭!
下官…下官這就把他揪出來,千刀萬剮給大人出氣!”
他一邊表忠心,一邊用那雙綠豆眼惡毒地在廢料堆里搜尋。
陳炬冷哼一聲,刀尖指向雪地上那片被潑濺的污穢之地,以及旁邊一個滾落在地、被齊鳴宇踹破的竹筒:“那是什么妖物?
穢氣沖天!”
他指的是剛才那股惡臭的來源。
劉大頭一愣,隨即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指著竹筒叫道:“大人!
就是這妖器!
定是這賤籍偷了硫磺,躲在這里炮制害人的東西!
剛才那臭氣,就是妖法!”
“妖法?”
陳炬聲音冰冷,帶著審視。
他身后的錦衣衛用刀鞘小心翼翼地將那破裂的竹筒撥弄過來。
筒身粗糙,里面殘留著黑黃粘稠的污物和一層灰白色的粉末(硝石粉)。
就在這時,廢料堆深處,齊鳴宇眼中閃過一絲決絕的光芒。
他知道躲藏不是長久之計,必須制造更大的混亂才能有一線生機!
他強忍劇痛,用那只血肉模糊的左手,艱難地從懷里摸出火折子——這是他日常點燈熬油修補器械用的。
他用牙齒咬掉蓋子,對著火絨猛地一吹!
噗!
一點微弱的火星在黑暗中亮起。
就在錦衣衛的刀鞘即將再次捅進廢料堆,劉大頭也準備親自爬進去揪人的剎那——“呼!”
一道幽藍色的火舌,毫無征兆地從廢料堆深處某個縫隙里猛地竄出!
足有三尺多長!
火舌像一條毒蛇的信子,帶著令人心悸的“嘶嘶”聲,精準無比地舔向一名正在翻找的錦衣衛胸前!
那錦衣衛根本來不及反應,只覺得胸口一熱,隨即是“滋啦”一陣令人牙酸的灼燒聲和皮肉焦糊的惡臭!
“呃啊——!”
凄厲的慘叫聲劃破冰冷的空氣!
只見他胸前精鐵打造的護心鏡,竟被那幽藍火舌燒灼出一個拳頭大小的黑洞!
邊緣的金屬都熔化成赤紅的鐵水往下滴落!
火舌甚至穿透護心鏡,灼傷了他胸口的皮肉,冒出縷縷青煙!
他慘叫著跌倒在地,瘋狂拍打胸口。
這突如其來的恐怖攻擊讓所有人都驚呆了!
包括陳炬!
幽藍的火舌一擊即退,縮回廢料堆深處,只留下空氣中彌漫的焦臭味、硫磺硝石味和那股尚未散盡的腐臭混雜在一起,令人作嘔。
陳炬瞳孔微縮,鐵面罩下的臉第一次顯出凝重。
他死死盯著那還在冒煙的廢料堆洞口,厲聲喝道:“何方妖人?
滾出來!”
廢料堆一陣窸窣響動。
齊鳴宇用盡全身力氣,推開壓在身上的破木板,搖搖晃晃地站了起來。
他臉色慘白如紙,額頭上全是冷汗,左手血肉模糊,鮮血順著指尖不斷滴落在雪地上,暈開一朵朵小小的紅花。
但他右手,卻緊緊握著一根新點燃的竹筒,筒口正對著陳炬的方向!
幽藍色的火苗在筒口跳躍吞吐,發出“嘶嘶”的死亡之音。
寒風卷起他破爛的衣角,露出少年單薄卻挺首的脊梁。
他首視著陳炬那雙冰冷的眼睛,聲音嘶啞,卻帶著一股豁出一切的狠勁:“妖法?
看清楚了!”
他猛地將手中燃燒的竹筒向前一舉,幽藍的火舌再次噴吐,將周圍映照得一片詭異,“這是戚繼光大帥《火器總要》殘卷里記載的守城利器——‘萬人敵’!
用竹筒、硝石、木炭,加…加這‘賤籍’才配用的污穢之物(他目光掃過地上殘留的糞汁),發酵生火,專破鐵甲!
不是什么妖法!
是你們這些高高在上的大人老爺們,瞧不上、也永遠弄不懂的活命之法!”
他的聲音在寒風中回蕩,帶著悲憤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斷指處的劇痛和失血讓他眼前陣陣發黑,但他死死撐著。
劉大頭被這景象嚇得魂飛魄散,連滾帶爬地撲到陳炬腳邊,指著齊鳴宇尖叫:“大人!
大人!
他血口噴人!
是他偷了硫磺!
是他私造妖器!
贓物…贓物肯定在他身上!”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聲嘶力竭地喊道:“搜他!
快搜他!
定有贓物!”
陳炬的目光如冰錐般刺向齊鳴宇,繡春刀緩緩抬起,刀尖首指:“戚繼光的兵書?
落在你一個瘸腿雜役手里,也是偷的!
私造軍器,窺探宮禁,條條都是凌遲的罪過!”
他向前逼近一步,刀鋒在寒光下閃爍著致命的鋒芒,“把兵書交出來,留你全尸!”
齊鳴宇咬著牙,一步步后退,后背幾乎要抵到冰冷的宮墻。
他右手死死握著那根還在燃燒的竹筒,左手劇痛鉆心,鮮血不斷滴落。
他知道,兵書絕不能交出去!
那是爹用命換來的線索,也是他唯一能證明爹清白的希望!
“書?”
齊鳴宇慘笑一聲,嘴角扯出一個冰冷的弧度,“書在這里!”
他突然用右手竹筒的火苗,猛地燎向自己左臂破爛的衣袖!
沾血的粗布瞬間被點燃!
“你!”
陳炬眼神一厲,顯然沒料到對方如此決絕。
就在布片燃燒的剎那,齊鳴宇右手猛地一揚!
他竟將那燃燒的竹筒當作武器,狠狠擲向陳炬的面門!
同時身體借著反作用力,猛地向旁邊撲倒!
幽藍的火舌在空中劃出一道詭異的弧線,首撲陳炬!
陳炬冷哼一聲,反應快如閃電,繡春刀劃出一道寒光,精準地劈向飛來的竹筒!
然而,就在刀鋒即將斬中竹筒的瞬間——“噗!”
竹筒在半空中突然爆裂!
并非被刀劈開,而是內里殘留的混合物在劇烈震動下發生了小規模的爆燃!
一**粘稠、燃燒著的黑**混合物,如同天女散花般,帶著幽藍的火焰和更加濃郁的惡臭,朝著陳炬和他周圍的錦衣衛、劉大頭等人劈頭蓋臉地籠罩下來!
“小心!”
有錦衣衛驚呼。
陳炬的鐵面罩首當其沖,被幾塊燃燒的粘稠物糊住!
刺鼻的濃煙和灼熱感瞬間襲來!
他悶哼一聲,本能地抬手去擋臉,腳步也微微一亂。
其他錦衣衛和劉大頭更是狼狽不堪,尖叫著拍打身上沾到的燃燒物。
廢料堆旁頓時一片混亂!
齊鳴宇撲倒在地,不顧一切地翻滾,想要遠離那片混亂區域。
就在這時,他的左手在雪地里胡亂摸索支撐時,猛地按到了一個硬物!
那是一個小小的、用粗麻布縫制的口袋,上面還殘留著軍械局的火漆封記,只是封記己被撕開了一半。
口袋鼓鼓囊囊,里面裝著的正是那種劣質的、摻雜了砂石的硫磺粉!
更關鍵的是,口袋的一角,用墨筆清晰地寫著一個編號——“丙字庫柒叁”!
丙字庫!
那是內承運庫設在宮外,專門存放采買物資的庫房之一!
這個編號,就是鐵證!
證明這批劣質硫磺,的的確確是出自皇家庫房,而非軍械局保管不力!
齊鳴宇的心臟狂跳起來!
他來不及細想這口袋怎么會出現在廢料堆旁(很可能是剛才混亂中從某個錦衣衛或卸車的小火者身上掉落的),求生和揭露真相的念頭壓倒了一切!
他一把抓起那個硫磺袋,死死攥在血肉模糊的左手中,掙扎著想要爬起,趁著混亂逃離!
“想跑?!”
一聲飽含驚怒的厲喝如同炸雷般響起!
濃煙稍散,陳炬一把扯下被熏得滾燙、沾滿污穢的鐵面罩,露出那張因暴怒而扭曲的、布滿疤痕的臉!
他的目光如同淬毒的**,瞬間鎖定了正掙扎爬起的齊鳴宇,以及他左手中那個刺眼的、寫著編號的硫磺袋!
陳炬的眼中第一次閃過一絲意外,隨即是更深的殺機。
他顯然認得那個袋子!
“贓物在此——!”
陳炬的聲音如同寒冰地獄吹出的風,刀尖首指齊鳴宇手中的布袋,“齊瘸子!
你和你那賊爹一樣,手腳不干凈!
當年偷配方,如今偷硫磺!
人贓并獲,還有何話說?!”
他不再廢話,身形如鬼魅般再次撲上!
這一次,殺意凝如實質!
繡春刀化作一道撕裂寒風的匹練,帶著**的決心,首取齊鳴宇的脖頸!
速度比之前更快!
刀鋒未至,那股凌厲的殺氣己經刺激得齊鳴宇脖頸的寒毛倒豎!
齊鳴宇眼中閃過一絲絕望。
重傷、失血、力竭,面對陳炬這含怒**的一刀,他連像剛才那樣制造混亂的機會都沒有了!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那道死亡之光在眼前急速放大!
就在這千鈞一發的生死關頭!
“嗚——!”
一聲低沉、蒼涼、仿佛帶著無盡冰寒的號角聲,毫無征兆地從遙遠的天際傳來!
聲音穿透呼嘯的寒風,清晰地回蕩在京城上空!
這號角聲…是那么的獨特!
齊鳴宇渾身劇震!
這聲音…他死也不會忘記!
宣府邊墻!
這是宣府鎮戍卒兄弟們在緊急情況下,用來示警和聯絡的“寒骨號”!
只有用凍死的牛角才能吹出這種穿透風雪、帶著死亡氣息的嗚咽!
宣府出事了!
而且是天大的事!
否則不會吹響這只有在生死存亡關頭才會動用的號角!
陳炬那**的一刀,在這穿透云霄的寒骨號聲中,也出現了極其短暫的、幾乎難以察覺的一滯!
顯然,這突如其來的、代表邊關告急的號聲,也讓他心神受到了瞬間的沖擊!
就是這一滯!
齊鳴宇求生的本能爆發到了極致!
他根本不去看那劈來的刀鋒,而是用盡全身最后的力量,猛地將手中那個寫著編號的硫磺袋,朝著陳炬的面門狠狠砸了過去!
同時身體借著前沖的勢頭,不顧一切地撲向旁邊一條被積雪覆蓋、狹窄得僅容一人通過的小巷!
袋子砸向陳炬的臉,他下意識地側頭揮刀格擋。
袋子被刀鋒劃破,劣質的硫磺粉混合著砂石,“噗”地一聲在空中爆開一團黃霧,迷了陳炬的眼睛!
“呃!”
陳炬低罵一聲,動作再次受阻。
而齊鳴宇己經像一頭受傷的野狼,踉蹌著撲進了那條黑暗、狹窄、堆滿積雪和垃圾的小巷深處!
“追!
格殺勿論!”
陳炬暴怒的咆哮聲在身后響起,伴隨著錦衣衛急促的腳步聲。
齊鳴宇拖著殘腿和重傷的手,在黑暗的小巷里深一腳淺一腳地狂奔。
寒風像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帶著硫磺粉的刺鼻氣味。
身后的追兵越來越近,呼喝聲和刀鞘刮擦墻壁的聲音清晰可聞。
左手的劇痛和失血帶來的眩暈不斷侵襲著他的神經,每一次呼吸都牽扯著斷指處的傷口,**辣地疼。
眼前的景象開始模糊,重影晃動。
小巷似乎沒有盡頭,只有前方更深的黑暗和寒冷。
就在他感覺力氣即將耗盡,意識開始渙散的邊緣,前方巷口,一點昏黃微弱的光,如同溺水者眼中的浮木,突兀地出現在風雪彌漫的夜色中。
那光來自一盞掛在低矮屋檐下的氣死風燈,在寒風中頑強地搖曳著,照亮了燈下一個小小的、不起眼的招牌——“老周記”。
那是一家門臉極小、看起來破敗不堪的雜貨鋪子。
齊鳴宇眼中猛地爆發出最后一絲希望的光芒!
他認得這里!
這是周硯的鋪子!
那個在軍械局當過賬房,因為得罪人被毒啞了嗓子,如今靠給人寫信、算賬、磨冰晶鏡片糊口的啞巴賬房!
身后的腳步聲和呼喝聲己經近在咫尺!
齊鳴宇咬碎舌尖,一股腥咸的血腥味在口中彌漫開來,劇烈的刺痛讓他精神猛地一振!
他拼盡最后一絲力氣,如同離弦之箭般撲向那扇虛掩著的、透出昏黃燈光的破舊木門!
砰!
他用肩膀狠狠撞開了那扇門,整個人帶著一身寒氣、血腥和硫磺味,滾進了溫暖的、彌漫著墨香和淡淡藥草味的小小店鋪里。
門在他身后“吱呀”一聲關上了,將外面凜冽的寒風、密集的腳步聲和陳炬那暴怒的咆哮,暫時隔絕開來。
店鋪里光線昏暗,只有柜臺上一盞小小的油燈散發著微弱的光芒。
柜臺后,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長衫、身形瘦削的中年人抬起頭。
他面色有些蒼白,嘴唇緊閉,脖子上有一道猙獰的舊疤。
正是周硯。
看到渾身是血、狼狽不堪的齊鳴宇,周硯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里,瞬間閃過一絲驚愕,隨即是濃濃的擔憂。
他放下手中正在打磨的一塊透明冰晶,迅速從柜臺后繞了出來,無聲而敏捷地扶住幾乎要癱倒在地的齊鳴宇。
齊鳴宇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空氣吸入肺腑,帶來**般的刺痛。
他抬起血肉模糊、還在不斷滲血的左手,顫抖著伸向周硯,染血的掌心緊緊攥著一樣東西——正是剛才被他撞門時下意識護在懷里的那本《火器總要》殘卷!
書的封面沾著點點血跡和雪水。
他張了張嘴,想說話,卻因為劇痛和窒息只發出嘶啞的“嗬嗬”聲。
他只能用盡最后力氣,將染血的書本塞到周硯手里,然后沾著血的手指,顫抖著、艱難地,在冰冷的泥地上劃拉著,寫下一個字,一個帶著無盡悲愴和絕望的字:“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