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焰在她指尖幽幽跳動，映得她眼底那片亙古永夜波*云詭。

那聲輕嘆，那句“死去三百年的丈夫”，如同冰錐，狠狠鑿進路明凍結的腦髓。

時間并未真正停滯。

柜臺那盞催命的桐油燈，火苗猛地又是一墜，只剩下米粒大小的一點微光，頑強卻又無比脆弱地抵抗著西面八方合圍過來的濃稠黑暗。

那黑暗并非靜止，它***，翻涌著，散發出更加焦灼、更加貪婪的氣息，似乎只等那最后一點光明湮滅，便要撲上來將一切撕碎吞噬。

路明的心臟被無形的手攥緊，幾乎窒息。

下巴處那冰冷的觸感依舊存在，像毒蛇的信子，帶著致命的威脅和一種……不容置疑的掌控力。

她準他多活一會兒。

可“一會兒”是多久？

代價是什么？

眼前的女子——柳是，客棧真正的主人——似乎看穿了他靈魂深處的震顫與疑問。

她唇角那抹玩味的笑意深了些許，勾著他下巴的手指輕輕摩挲了一下，那動作帶著一種審視物品般的狎昵，冰得路明一個激靈。

“看來，我家那不成器的掌柜，又嚇到客人了?！?br>
她語調慵懶，目光卻片刻未離路明的臉，尤其是那雙因極致恐懼而緊縮的眸子，“總是不懂待客之道，該罰?！?br>
她說話間，指尖那簇青焰微微一閃。

“嗷——！”

一聲非人的、凄厲到極點的慘嚎猛地從柜臺后方炸響，又戛然而止，像是被什么東西猛地扼斷了喉嚨。

緊接著，是重物拖拽摩擦地面的聲音，窸窸窣窣，迅速遠去，沒入黑暗深處。

路明渾身汗毛倒豎。

他幾乎能想象出那干瘦掌柜此刻的下場。

柳是卻仿佛只是隨手撣去了一點塵埃，目光重新落回路明臉上，帶著一絲新奇：“嚇傻了？

膽子這般小，也敢闖我的‘棺燈客?！?？

是為了……那個叫張軒的年輕人？”

張軒！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劈開了路明混沌的恐懼。

他猛地抬頭，對上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你……你知道他？

他在哪？！”

“噓——”柳是的食指輕輕按在他唇上，冰冷的觸感瞬間封住了他所有的話。

她的眼神帶著一絲戲謔的警告，“小郎君，在我這里，**需要代價。

而你現在，付不起?！?br>
她的目光掠過那盞即將熄滅的油燈。

米粒之光，己如風中殘燭。

路明的呼吸再次屏住。

死亡的倒計時并未因這突如其來的變故而停止，反而更加迫近！

柳是似乎很享受他這種在絕望邊緣掙扎的模樣。

她輕笑一聲，終于松開了勾著他下巴的手，那指尖的青焰卻并未熄滅，反而悠悠飄起，懸浮在她掌心之上。

“不過，誰讓你生得這般討我喜歡呢？”

她語氣輕佻，眼神卻陡然幽深了幾分，那里面沉淀著路明完全無法理解的、厚重到令人窒息的情緒，仿佛真的透過他，看到了三百年前的某個人影。

她攤開另一只手掌，掌心朝上，對著柜臺方向微微一招。

那本攤開在柜臺上、紙頁焦黃卷邊的厚厚賬簿，無風自動，嘩啦啦地翻頁，最后停在了某一頁。

一張折疊著的、略顯嶄新的紙片從那一頁中飄飛而出，如同被無形的絲線牽引，穩穩地落入柳是的掌心。

路明的目光死死盯住那張紙。

他認得那種紙張的質地和顏色，是張軒平時慣用的速寫本上撕下來的！

柳是將那紙片在路明眼前晃了晃，卻并不遞給他。

“想知道？”

她歪著頭，笑容妖異，“拿東西來換。”

“我……我什么都沒有……”路明聲音干澀發顫。

“你有。”

柳是的目光落在他腰間，那里貼身佩戴著一枚古玉，剛才在青焰微光下曾泛起過一絲微不可察的白芒，“這枚玉，有點意思。

把它給我，這張紙就是你的。

而且……”她頓了頓，指尖青焰倏地分出一縷，細如發絲，精準地射向柜臺那盞油燈！

嗤——一聲極輕微的響動。

那原本只剩下米粒大小、下一刻就要徹底熄滅的昏黃燈焰，竟然被那縷青絲般的火焰硬生生“釘”住了！

它不再搖曳，不再衰減，就那么違反常理地、頑固地維持著那一點微弱卻至關重要的光芒。

雖然光芒依舊黯淡，籠罩的范圍有限，但熄滅的進程，被強行中止了！

“我還可以讓你這盞燈，燒得再久一點?！?br>
柳是的聲音充滿了蠱惑，“很劃算的交易，不是嗎？

一塊死物，換一個可能，還有……更多的‘時間’。”

路明下意識地捂住腰間的古玉。

這是家傳之物，父親臨終前鄭重交給他，囑托萬萬不可遺失。

它似乎蘊藏著某種力量，方才……但張軒……時間……黑暗在青焰強行撐起的微弱光暈外瘋狂涌動，發出不耐煩的嘶嘶聲。

那被定住的燈焰，雖然未滅，卻給人一種極度不穩定、隨時可能崩潰的感覺。

路明的目光在柳是掌心的紙片、那盞詭異的燈、以及她指尖跳躍的青焰之間瘋狂搖擺。

交換？

與虎謀皮！

可不交換，立刻就要死，或者變成那燈油的一部分，永世不得超生！

就在他牙齒幾乎要咬碎，掙扎著是否要伸手去解那枚古玉時——啪嗒。

一滴粘稠、冰涼的東西，突兀地，從上方黑暗中滴落，正砸在他的后頸上。

路明猛地一個冷戰，抬手一抹。

指尖染上一抹暗紅，帶著濃重的腥氣。

是血！

他悚然抬頭。

客棧的房梁隱沒在深沉的黑暗里，什么也看不清。

但就在那黑暗深處，似乎有什么東西正無聲地蠕動，更多的血珠，正緩緩凝聚，即將滴落。

柳是也抬起了頭，瞥了一眼上方，眉頭幾不可察地微微一蹙，似乎有些不悅，像是看到了不懂事的寵物弄臟了地毯。

她收回目光，再次看向路明，臉上的笑意淡去幾分，多了一絲不容置疑的壓迫。

“小郎君，”她晃了晃手中的紙片，聲音降低，卻更加清晰冰冷，“我的耐心，和這盞燈一樣，不多?！?br>
“換，還是不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