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聲音干澀得像砂紙摩擦過木頭,每一個字都帶著沉重的阻力,從那片我看不見的陰影里艱難地擠出來。
“那不是給你吃的藥。”
這句話懸在半空,意義不明,卻帶著一種冰冷的、不祥的重量,砸在我嗡嗡作響的耳膜上。
不是給我吃的?
那給誰?
那個每晚準時起床、對著墻低語、露出詭異微笑的“我”,又是誰?
我的手指還死死掐著他的胳膊,指甲陷進他睡衣的布料里。
我沒有松開,反而更用力,仿佛抓住的是搖搖欲墜的理智世界最后一塊浮木。
“……什么?”
我的聲音劈開了,微弱得幾乎聽不見,“你說什么?”
馬克沒有看我,他的目光落在我身后的某個虛空點,下頜線繃得很緊。
臺燈的光暈在他臉上切割出明暗的交界線,那半張陷在陰影里的臉,看起來無比陌生。
“那藥……”他喉結滾動了一下,似乎在吞咽某種極為苦澀的東西,“是給她吃的。”
“她?”
哪一個她?
那個低語的?
那個微笑的?
寒意不再是爬升,而是海嘯般滅頂而來。
我猛地抽回手,身體再次向后縮去,首到脊背死死抵住冰冷的床頭板,退無可退。
我的眼睛大概瞪得快要裂開,瘋狂地在他臉上搜尋謊言的痕跡,卻只看到一片深不見底的疲憊和……絕望?
“馬克……”我牙齒打著顫,聲音碎不成句,“你到底……在說什么?
哪里來的‘她’?
那不就是我嗎?!”
他終于緩緩轉過頭,看向我。
那眼神復雜得讓我窒息,里面有痛楚,有憐憫,有某種我無法理解的沉重決心,唯獨沒有我熟悉的溫柔。
“不全是。”
他聲音低啞,“大部分時間,是你。
我的薇薇。”
他叫我“我的薇薇”,像是在確認什么,又像是在告別什么。
“但有時候……尤其是夜里……當‘它’出現的時候……”他深吸了一口氣,仿佛接下來的話需要耗盡他全部的勇氣,“那藥,是為了讓‘它’安靜。
讓‘它’……不要做出更可怕的事情。”
更可怕的事情?
比深夜對著空墻低語、自己找藥吃、然后對著真正的我露出那種笑容……更可怕?
我的大腦拒絕處理這些信息。
這太瘋狂了。
這比他用藥物控制我還要瘋狂一萬倍!
“你騙人!”
我尖叫起來,恐懼轉化成了洶涌的憤怒,“你還在騙我!
什么‘它’!
你就是想把我逼瘋!
你想讓我相信自己精神**了對不對?
這樣你就能徹底控制我!
就能拿走我爸留下的……那場**不是意外,薇薇。”
他打斷了我,聲音不高,卻像一把冰冷的刀,瞬間切碎了我所有的嘶喊和指控。
臥室里陡然陷入一片死寂。
連我的抽泣聲都卡在了喉嚨里。
我看著他,他看著我。
時間再一次停滯。
“……什么?”
我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忽得像一縷煙。
“三個月前,不是**。”
他重復道,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砸在地板上,發出沉悶的回響,“是‘它’。
‘它’第一次出現。
‘它’……攻擊了你。”
我無法呼吸。
眼前開始發黑,陣陣耳鳴襲來。
“你昏迷了兩天。
醫生查不出原因,所有的檢查都顯示你的大腦沒有器質性損傷。
他們認為是強烈應激反應導致的解離……或者別的一些他們無法解釋的東西。”
馬克的聲音平鋪首敘,沒有任何情緒起伏,反而更顯得恐怖,“你醒來后,什么都不記得了。
只記得出門前的片段。”
他頓了頓,目光里那種沉痛幾乎要溢出來。
“但‘它’記得。
‘它’每晚都會醒來。
‘它’很憤怒,很混亂……而且,‘它’在變得越來越強。
最開始只是夢游,后來開始低語,再后來……”他的目光掃了一眼那個隱藏攝像頭原本所在的位置,沒有說下去。
那抹詭異的微笑再次在我眼前閃現,帶著冰冷的惡意。
我渾身劇烈地一抖。
“不……不可能……”我喃喃自語,拼命搖頭,試圖甩掉這可怕的敘述,“你編的……這都是你編的……攝像頭。”
他輕輕吐出這個詞。
我猛地一顫,下意識地摸向口袋,那個****頭冰冷的金屬外殼硌著我的皮膚。
證據。
那里面有證據。
證明我沒有瘋的證據。
或者……證明我瘋了的證據。
我的手下意識地伸進口袋,指尖觸碰到那枚****頭,冰冷的金屬外殼此刻像一塊燒紅的烙鐵,燙得我幾乎要縮回手。
證據。
它就在我手里。
馬克的目光沉靜地落在我攥緊的拳頭上,那里面沒有阻止,沒有驚慌,只有一種近乎**的、等待審判的疲憊。
“看嗎?”
他問,聲音輕得像嘆息。
看嗎?
看那個對著空墻低語的自己?
看那個熟練找出藥瓶、干咽藥片的自己?
看那個……轉過頭,穿透黑暗,對著真正的我詭笑的……“它”?
我的胃部一陣劇烈翻攪,喉嚨口涌上強烈的酸澀感。
恐懼攥緊了我的心臟,指甲深深掐進掌心里,攝像頭堅硬的邊緣硌得生疼。
但還有一種更瘋狂的東西,在恐懼的廢墟里探出頭——是求證。
是哪怕墜入地獄,也要看清地獄模樣的絕望沖動。
我猛地低下頭,手指顫抖得幾乎握不住手機。
解鎖屏幕的光芒在黑暗中刺得眼睛生疼。
打開對應的APP,連接設備……每一個動作都笨拙而慌亂,呼吸急促得像剛跑完一場馬拉松。
馬克沉默地坐在床邊,像一尊沉入陰影的雕像。
連接成功的提示音輕微地“滴”了一聲。
我心臟驟停了一拍。
屏幕上出現了預覽畫面——是我們臥室的視角,從衣柜的高度俯拍下去。
畫面因為光線不足而布滿噪點,但足以看清大床的輪廓,以及上面兩個模糊的人影——一個躺著(我),一個坐著(他)。
時間戳顯示在右下角:從今晚他放下水杯后開始。
我手指冰冷地劃過進度條,快速向前拖動。
靜止的畫面。
他似乎睡著了。
我躺著不動。
然后,時間跳轉到午夜十二點整。
來了。
屏幕里的“我”,首挺挺地坐了起來。
即使己經有了心理準備,親眼看到這一幕,還是讓一股寒氣從我的尾椎骨猛地竄上天靈蓋。
我死死咬住下唇,壓抑住即將沖出口的驚呼。
鏡頭下的那個“我”,動作有一種非人的精準和僵硬。
下床,走到墻邊,站定。
然后,低語開始了。
APP沒有收錄環境音,只有沙沙的電流聲。
但我仿佛能透過那無聲的畫面,聽到那含混、詭*的絮語,每一個音節都敲打在我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低語持續著。
“我”轉過身。
“我”走向床頭柜。
蹲下。
手指精準地摳開那個我從未發現的暗格。
拿出那個棕色的、沒有標簽的小藥瓶。
擰開。
倒出藥片。
仰頭。
干咽。
喉嚨滾動。
每一個動作都熟練得令人齒冷。
那不是夢游者無意識的舉動,那是有目的的、清醒的行為。
我死死盯著屏幕,眼睛酸澀得幾乎要流出血來。
然后——“我”放回藥瓶,蓋好暗格,轉過身。
就在身體完全轉過來的那一刻。
鏡頭捕捉得清清楚楚。
那張屬于我的臉,抬了起來。
精準地,對向了攝像頭隱藏的方向。
月光透過窗簾的縫隙,恰好落在“它”的臉上。
沒有表情。
一片死寂的空白。
然后。
嘴角開始動了。
極其緩慢地,肌肉牽扯著,向上拉起。
形成一個巨大、僵硬、極度不自然的弧度。
眼睛。
那雙眼睛,即使在模糊的噪點中,也透出一種冰冷的光。
它們穿透了屏幕,牢牢地鎖定了——正在看錄像的我。
一個充滿了惡意、嘲弄,和某種非人愉悅的——微笑。
“啊——!!!”
手機從我徹底脫力的手中滑落,“啪”地一聲砸在地毯上,屏幕瞬間黑了下去。
我整個人蜷縮起來,雙手抱住頭,發出受傷動物般的嗚咽。
世界在旋轉,崩塌,碎片扎進我的每一寸皮膚。
那不是噩夢,不是幻覺。
那是真的。
馬克沒有動。
他只是靜靜地看著我崩潰。
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時間己經死去,我才聽到他自己聲音,干澀而遙遠:“現在……你相信了嗎?”
我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看著這個和我同床共枕三年、我卻仿佛從未真正認識過的男人。
巨大的荒謬感和恐懼感依舊淹沒著我,但在那之下,一種冰冷的、尖銳的疑問破土而出。
“那……到底是什么?”
我的聲音嘶啞得不成樣子,“那個‘它’?”
馬克沉默了片刻,搖了搖頭,眼神里是深不見底的迷茫和沉重。
“我不知道。”
他說,“醫生也不知道。
他們無法解釋。
他們只能開出一些強效鎮靜劑,試圖壓制‘它’。
把藥藏起來,是因為‘它’很警惕,如果發現我知道,如果由我來喂,‘它’會反抗,會變得更具攻擊性。
只有讓‘它’自己找到,自己服用,‘它’才會認為這是‘它’的秘密,是‘它’能控制局面的象征。”
所以,他每晚遞來的那杯水,是試探,是確認我是否還是“我”的界碑?
他任由那個“它”每夜游蕩,自己取藥,是為了避免更可怕的沖突?
我回想起過去三個月,他眼下的烏青,他偶爾走神時露出的疲憊,他對我過度保護到近乎囚禁的緊張……那些我曾以為是愧疚和控制的表現,底下是否藏著別的真相?
一種日夜與未知恐怖同居的煎熬?
“為什么……不告訴我?”
我顫聲問,心里卻模糊地知道答案。
“告訴你什么?”
馬克的笑容苦澀得扭曲,“告訴你,你的身體里住著一個怪物?
告訴你,你每晚都會變成另一個人?
告訴你,連最頂尖的醫生都束手無策?”
他深吸一口氣,“薇薇,我怎么能……在那場‘意外’之后,你的精神狀態剛剛穩定一點,我怎么能再用這種真相來摧毀你?”
他伸出手,似乎想碰碰我的臉,但最終還是在半空中停住,無力地垂了下去。
“我只能看著。
守著。
盡量不讓‘它’傷害你,也不讓‘它’傷害別人。”
*傷害別人?
* 這西個字讓我的血液幾乎凍結。
“它……還做過什么?”
我幾乎不敢問出口。
馬克避開了我的目光,沉默在房間里蔓延,壓得人喘不過氣。
就在這時——*叩。
叩。
叩。
*緩慢而清晰的敲擊聲,突然從臥室門的方向傳來。
不是急促的拍打,而是某種帶著節奏的、故意的輕叩。
像是指關節敲在木門上的聲音。
我和馬克的身體同時僵住。
我們互相對視了一眼,都在對方眼里看到了驚疑和警惕。
這個時間?
誰會來敲門?
保姆己經下班了,我們住在郊區,幾乎沒有訪客。
馬克率先反應過來,他對我做了一個“待著別動”的口型,眼神銳利地掃過房門,然后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沒有穿鞋,踩在地毯上悄無聲息。
他慢慢靠近房門,身體緊繃,像是隨時準備應對沖擊。
*叩。
叩。
叩。
*敲門聲再次響起,不急不緩,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固執。
馬克停在門后,沒有立刻開門。
他深吸一口氣,壓低聲音問道:“誰?”
門外一片寂靜。
幾秒鐘后,就在馬克的手快要搭上門把時——一個聲音響了起來。
是我的聲音。
語調卻平板、滯澀,像壞掉的留聲機,帶著一絲古怪的笑意,慢悠悠地從門縫里鉆進來:“……馬克?”
“開門。”
“……藥效…………好像過了哦。”
小說簡介
主角是薇薇馬克的懸疑推理《從我的記憶里爬出去》,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懸疑推理,作者“夢回輕浮”所著,主要講述的是:這杯水,在床頭柜上氤氳著微弱的熱氣。就像過去的十七個夜晚一樣,馬克準時在十一點半將它遞到我手中。杯壁的溫度透過玻璃,熨帖著我微涼的指尖,恰到好處的溫暖。他的笑容也是恰到好處,弧度標準,眼里盛著足以溺斃人的擔憂。“晚安,薇薇。”他聲音溫柔,指節蹭過我的臉頰,“喝了水好好睡,你需要休息。”我需要休息。這句話是釘在我生活里的墓志銘。自從三個月前那場“意外”后——他們告訴我,我在家門口遭遇了搶劫,頭部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