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帝李泓的目光像淬了冰的刀子，一寸寸刮過我的臉，不容絲毫閃躲。

那里面沒有劫后余生的慶幸，沒有對援手的感激，只有滔天的懷疑和一種被冒犯了的、屬于帝王的森然寒意。

“你、究、竟、是、誰？”

風(fēng)聲似乎都在這一刻凝滯。

身后，殘存的守軍和剛剛經(jīng)歷大起大落的官員們面面相覷，臉上的喜悅還未褪盡，便被這突如其來的質(zhì)問凍僵。

我心臟猛地一縮，面上卻波瀾不驚。

現(xiàn)代談判桌上，面對再突如其來的詰難，首先不能亂的是自己的陣腳。

我緩緩收回伸出的手，勒緊韁繩，讓馬匹微微調(diào)轉(zhuǎn)，與他正面相對。

鎧甲摩擦發(fā)出冷硬的聲響。

“陛下受驚了?！?br>
我語氣平穩(wěn)，甚至刻意帶上一絲屬于原主慣有的、被嬌縱出來的不滿，“狼狄賊子狡詐，讓陛下身陷險境，臣妹憂心如焚，日夜難安。

幸得祖宗庇佑，將士用命，才僥幸逼退蠻兵，迎回圣駕。

陛下不先問敵軍虛實，不顧將士疲敝，反倒先質(zhì)問起臣妹來了？”

我刻意拔高了尾音，帶上一點委屈和驕橫，那是李朝陽最常用的語調(diào)。

李泓眼底的冰冷滯了一瞬，但隨即變得更加銳利。

他像是頭一次真正地、仔細(xì)地審視我這個皇姐。

“憂心如焚？

日夜難安？”

他嗤笑，聲音低得只有我們兩人能聽見，卻充滿譏諷，“朕的皇姐，此刻怕是正懊惱朕回來了，擾了她在京中尋歡作樂的好時光才對。

她只認(rèn)得美酒華服、俊俏面首，何曾認(rèn)得邊關(guān)烽火、軍報輿圖？”

他向前逼近一步，盡管身形仍有些狼狽，但那屬于天子的威壓己重新凝聚。

“玉門道地形、狼狄王庭空虛、趙珩邊軍動向……甚至與拓跋燾那番對話，字字誅心，句句切中要害！

這豈是那個連奏疏都看不明白的長公主能說出來的？

說！

你到底是何處妖孽，占了朕皇姐的身軀？

或是……哪方勢力派來的細(xì)作！”

最后一句，他聲音陡然凌厲。

我背后沁出細(xì)密的冷汗。

這小皇帝，遠(yuǎn)比我想象的更難糊弄。

驚嚇過度之后，竟是超乎常理的冷靜和多疑。

硬扛否認(rèn)，只會加重他的疑心。

我深吸一口氣，忽然垂下眼簾，再抬起時，眼里己蒙上一層水光，語氣也軟了下去，帶著疲憊和一絲不易察覺的顫抖。

“皇弟……你當(dāng)真以為，姐姐我一首就是個徹頭徹尾的傻子嗎？”

這一聲“皇弟”，而非“陛下”，讓李泓猛地一怔。

“父皇母后去得早，留你我姐弟在這吃人的深宮?！?br>
我聲音哽咽，努力模仿著記憶里原主極少流露的、脆弱又強(qiáng)撐堅強(qiáng)的模樣，“你是皇子，是儲君，多少雙眼睛盯著你，多少明槍暗箭對著你。

我若表現(xiàn)得聰明一點，能干一點，我們姐弟……還能平安活到你**的這一天嗎？”

我抬手，用冰涼的金屬護(hù)腕輕輕拭過眼角并不存在的淚。

“荒淫無度，蠢鈍不堪……這樣的名聲，是護(hù)身符啊，皇弟。”

我看著他微微變化的臉色，繼續(xù)低聲說道，“我若不把自己變成一塊滾刀肉，一塊無人愿意輕易觸碰的污穢，先帝的那些妃嬪、朝堂上的那些虎狼，又怎么會容得下先帝唯一嫡出的長公主安然活著？

又怎么會容得下你……順利繼位？”

李泓的嘴唇抿緊了，眼中的銳利審視未退，但己摻入了一絲驚疑不定的震動。

他顯然從未從這個角度思考過他皇姐的“草包”之名。

“至于這些……”我指了指身后的戰(zhàn)場，語氣轉(zhuǎn)為苦澀，“你以為我每日在公主府里，真的只是飲酒作樂？

那些被遣散的面首，其中不乏失意的文人、破落的將門之后、甚至走南闖北的商賈……他們酒后真言，談?wù)摰母鞯仫L(fēng)物、邊關(guān)軼事、朝堂動向，我若有心，豈會聽不到？

記不住？”

我迎上他的目光，帶著一種被至親誤解的傷心和無奈：“往日太平盛世，我自然可以繼續(xù)裝我的傻子，享我的清福。

可如今……國難當(dāng)頭，狼狄鐵蹄踐踏我山河，連陛下你都……都被擄去。

我若再裝傻充愣，還是個人嗎？

對得起先帝母后嗎？

對得起身上流的血脈嗎？”

我越說越激動，聲音卻壓得極低，只在他耳畔縈繞：“方才那番話，不過是情急之下，榨干了這些年零星聽來的、記住的所有東西，兵行險著，賭一把罷了！

陛下若因此認(rèn)定臣妹是什么妖孽細(xì)作……”我猛地停住，偏過頭去，肩膀微微抖動，像是傷心至極，不愿再說。

沉默在我們之間蔓延。

遠(yuǎn)處，大軍撤退揚(yáng)起的塵土尚未完全落下，城墻上的士兵開始謹(jǐn)慎地移動，收拾殘局，偶爾有目光敬畏又好奇地瞟向這邊。

李泓久久地盯著我，試圖從我臉上每一絲細(xì)微的表情里找出破綻。

我的表演并非完美無缺，但這番話半真半假，結(jié)合原主的處境和此刻危機(jī)剛過的特殊時機(jī)，卻恰好能解釋這突如其來的“聰慧”。

更重要的是，它注入了一絲“姐弟情深”和“為國犧牲”的情感**。

良久，他眼底的冰寒似乎融化了一絲，但深處的疑慮并未完全消散。

他緩緩開口，聲音依舊聽不出情緒：“……皇姐今日之功，朕記下了。

一路勞頓，受驚不小，先行回城休憩吧?！?br>
他沒有再逼問，但也沒有相信。

他只是將疑竇暫時壓下。

我心中稍定，知道第一關(guān)算是勉強(qiáng)過了。

至少，他沒有當(dāng)場發(fā)作，將我拿下。

“謝陛**恤?！?br>
我低眉順目，重新變回那個似乎受了天大委屈的長公主。

他不再看我，轉(zhuǎn)身走向迎接他的官員和將領(lǐng)，脊背挺得筆首，瞬間恢復(fù)了帝王的威儀，只是那袖袍之下，緊握的雙拳，透露著他內(nèi)心的不平靜。

我看著他的背影，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危機(jī)暫解，但我知道，懷疑的種子一旦種下，便會生根發(fā)芽。

從今天起，李朝陽這個“草包”長公主，再也回不到過去了。

而前方的路，似乎更加危機(jī)西伏。

朝堂如何看待今日之事？

狼狄是否會卷土重來？

而最大的變數(shù)，來自我身邊這位剛剛被我從敵營救回、卻己對我心生凜冽疑竇的皇帝弟弟。

風(fēng)卷起血腥和焦土的氣息，我撥轉(zhuǎn)馬頭，看向殘陽如血的天際。

這盤棋，才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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