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寒氣像小刀子似的，刮得人臉生疼。

韓七縮著脖子，把身上那件薄得像紙的破衫又緊了緊，踩著嘎吱作響的霜凍地面，深一腳淺一腳地往“鼠道”礦坑走。

肚子里空落落的，昨晚那半塊麩餅早就耗沒了，只剩下一股子泛上來的酸水。

就在他低著頭，琢磨著今天能不能在廢石堆里多刮出點東西時，一個帶著驚喜的熟悉聲音喊住了他。

“韓七！

等等！”

韓七回頭，看見石俊正從小路那頭快步跑來。

他穿著靛藍色的巡礦隊學徒服飾，干凈又精神，臉上紅撲撲的，呵著白氣，手里還寶貝似的捧著個油紙包。

“老遠看著背影像你！”

石俊跑到近前，氣息有點喘，臉上帶著笑。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韓七，眉頭立刻擰成了疙瘩，“你怎么就穿這么點？

這天氣，想凍死自個兒??！”

說著，他很自然地把手里的油紙包塞到韓七懷里，“快拿著，剛出爐的**子，還燙手呢，趕緊吃一個暖暖！”

油紙包透出的溫熱和一股勾人饞蟲的肉香瞬間撲面而來，韓七的肚子不爭氣地“咕?！苯辛艘宦暋?br>
他臉上有點發燙，下意識地想推回去：“俊哥，這……這太破費了，你自個兒吃……跟我還來這套？”

石俊故意虎起臉，語氣卻不容拒絕，“小時候我餓得前胸貼后背，蕓嬸子沒少偷偷塞糖餅給我吃，我都記著呢！

快趁熱吃！

你看你，臉都凍青了！”

韓七鼻子一酸，沒再推辭，低下頭，默默接過包子，狠狠咬了一大口。

面皮松軟，肉餡滾燙，油汁差點濺出來，是他很久很久沒嘗過的葷腥滋味。

這口熱乎東西下肚，好像連帶著凍僵的心都暖和了一點。

石俊看他吃得急，嘆了口氣，眼神里是真心實意的同情：“唉，你這天天在鼠道跟這些石頭渣子較勁，啥時候是個頭啊……伯父伯母要是看到……”提到父母，韓七咀嚼的動作慢了下來，眼神黯了黯。

石俊立刻意識到說錯了話，連忙拍了下自己的嘴：“瞧我這張嘴！

呸呸！

不說這個！”

他話鋒一轉，臉上露出一種分享秘密的神神秘秘，左右瞅了瞅，壓低了聲音：“哎，韓七，我這兒好像有個機會，能讓你緩緩勁兒。

就是……那邊現在有宗里的人看著，而且那地方邪性，挺冒險的，我猶豫了好幾天，不知道該不該跟你說。”

韓七抬起頭，嘴里塞著包子，含糊地問：“啥機會？

還有人看著？”

“你知道村西頭那個‘廢人澗’吧？”

石俊聲音更低了。

韓七心里一凜，點了點頭。

那地方的兇名，村里小孩都知道，晚上用來嚇唬不睡覺的娃娃都好使。

“嗯，”石俊表情嚴肅起來，“是宗里巡礦隊派的人守著，主要是防人亂闖送了小命，也看著那邊一條通往礦脈基地的要道。

不過我聽隊里的老人說，他們看得不嚴，主要是盯死那條要道，對廢澗里頭，也就是立個牌子嚇唬人，白天偶爾溜達過去瞅一眼就算完事?！?br>
他繼續說著，語氣里帶上了一點興奮，但又有點不確定：“我前兩天不是跟著師傅巡礦嘛，正好從那邊坡頂上過。

站得高，看得遠是不假，可距離也不近，那天還是逆光，晃眼睛。

我就恍惚看見那澗底西邊靠里的那片巖壁，顏色好像有點泛紅，那感覺……嘖，就跟我有次隨便翻礦圖冊時，瞥見過的那個‘火紋巖’的畫像有點像！”

“火紋巖？”

韓七的心猛地跳了一下，呼吸都急促了。

那玩意兒可是能伴生赤晶礦的！

指甲蓋大一塊就能換好多靈石！

“但是有看守……”韓七的興奮勁兒剛起來就被壓下去一截。

“聽我說完嘛，”石俊按住他肩膀，仔細分析，“他們就一個小隊，領頭的監采使張師兄通常不愛在那鬼地方久待，剩下倆煉氣境的雜役弟子，懶得很，摸魚打盹是常事?！?br>
他湊得更近，聲音幾乎成了氣聲，“你挑晌午頭或者天快擦黑他們換崗、吃飯最松懈的時候，從東邊那個老滑坡口摸下去。

那邊偏，亂石多，好躲！

只要溜進去了，不到最里頭，他們一般發現不了?！?br>
但他的表情隨即變得非常嚴肅，甚至帶點后怕：“可那澗里面是真危險！

結構爛透了，隊里三令五申嚴禁任何人靠近！

我告訴你這個己經是違反隊規了。”

他看著韓七，眼神里有鼓勵，但也有深深的擔憂，“但你不一樣，韓七。

你自小在這片山地里跑大的，手腳靈活，認得路。

你就在外圍，遠遠地確認一下我指的那個方向就行，千萬別腦子一熱往深處鉆！”

他用力拍了拍韓七的肩膀：“我就想著，萬一是呢？

萬一你運氣好，真撞上點啥呢？

哪怕就指甲蓋那么點赤晶，也夠你緩上大半年了！

這險是大了點，但總比你在鼠道一點盼頭都沒有，活活耗干了強吧？”

“不過你可得跟我保證！”

石俊猛地抓住韓七的胳膊，神色極其鄭重，“安全第一！

感覺一丁點兒不對，石頭松、聲音怪、心里頭發毛，別猶豫，立馬掉頭就跑！

東西再好也沒命金貴！

聽見沒？

你要是出了事，我這輩子都得后悔死！”

韓七看著石俊充滿關切、甚至因為擔憂而有些緊張的眼神，聽著他為自己盤算得這么仔細，連怎么避開看守、什么時機去都想到了，心里那點疑慮被洶涌的感激沖得七零八落。

手里的包子帶來的溫暖，和好友這雪中送炭的情誼，讓他胸口滾燙。

廢人澗的危險他知道，但石俊說的對，他還有什么可失去的呢？

這萬一要是真的……他深吸一口氣，將最后一口包子咽下，眼神因為有了目標而重新亮起微光：“俊哥，謝謝你！

我……我去試試！

你放心，我肯定小心，就在邊上看看！”

石俊見他答應，臉上露出如釋重負又替他高興的笑容：“好！

這才是我認識的那個打不垮的韓七！

記住啊，千萬小心！

有了收獲也先藏著，別聲張！”

他又絮絮叨叨叮囑了好多安全細節，才催促道：“快去吧，趁現在日頭好，亮堂！”

看著韓七轉身，腳步比來時輕快了不少，朝著廢人澗的方向走去，石俊臉上的笑容慢慢淡去，化作一聲輕輕的、充滿憂慮的嘆息。

他低聲自語，仿佛在安慰自己：“廢人澗……希望我沒看錯……希望這小子千萬別犯傻……能幫他的，也只有這冒險的法子了……”他搖了搖頭，臉上帶著對朋友處境的無奈和盡了一份力后的復雜情緒，轉身離開了。

而此刻的韓七，懷揣著包子的溫暖和一個沉甸甸的希望，正走向那片被遺忘的禁地。

他心里充滿了對石俊的感激，以及一絲改變命運的迫切渴望。

他一邊走，腦子里一邊忍不住琢磨：“火紋巖……紅色的……逆光看像？

石俊哥應該不會看錯吧？

他眼神一向好……就算看錯了，也是為我好……嗯，肯定是的！”

他用力的點了點頭，像是要說服自己，把最后那一絲因為“距離遠”、“逆光”、“記不清”而產生的微小疑慮，死死地壓在了心底，加快腳步向前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