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氣仿佛被顧衍之那句話凍住了。

只有縫紉機因為尚未完全停止，發出最后幾聲無力地、噠、噠的余音，像是林晚驟然停跳后又瘋狂鼓動的心臟的蹩腳伴奏。

“學費我出。”

“人，跟我走。”

這八個字，冰冷、堅硬，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裁決意味，砸得林晚耳膜嗡嗡作響。

她懷里，暖暖似乎被這突如其來的寂靜和陌生人的氣場嚇到，嘴一癟，嗷嗚一聲哭了出來，手里沒吃完的磨牙餅干應聲掉落在縫紉機臺面上，摔成幾瓣，碎屑濺到了那張昂貴的錄取通知書和旁邊那條更昂貴的真絲**上。

孩子的哭聲像一把錐子，瞬間刺破了林晚短暫的僵首。

她幾乎是本能地側過身，輕輕拍著女兒的背，低聲哄著：“暖暖不哭，媽媽在，不怕……”聲音卻帶著自己都未能控制的微顫。

她抬起頭，看向顧衍之。

他依舊站在那里，身姿挺拔得像一棵不合時宜的雪松，對孩子的哭鬧似乎毫無反應，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只盯著她，等待一個答復。

那目光太有穿透力，讓她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放在放大鏡下評估的殘次品，每一個針腳里的狼狽和困窘都無所遁形。

“顧…顧先生？”

林晚終于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干澀得厲害，“您…您是什么意思？

我不明白……”她無法理解。

他是屏幕上的人，是財經新聞里的名字，是時尚界翻云覆雨的神祇。

而她，是蜷縮在城市角落，連兒子一條**都要靠縫紉來賺取微薄生活費的下堂婦。

他們的世界隔著次元壁。

顧衍之的視線終于微微偏移，落在那張沾了餅干屑的通知書上，眉頭幾不可察地蹙了一下，仿佛嫌棄那點心的不潔。

但他并沒有伸手去拂開。

“字面意思。”

他的語調沒有任何變化，平首得像一把尺子，“馬蘭歐尼的學費和生活費，由我承擔。

前提是，你立刻**手續，前往米蘭入學。”

他頓了頓，目光重新鎖住她，補充道，像是在陳述一項商業條款：“我看過你的東西。”

林晚徹底懵了：“我的…東西？”

她有什么東西能入得了他的眼？

是腳下這臺老舊的縫紉機？

是筐里那些為別人改尺寸、鎖邊角的零碎活計？

還是……她的目光猛地投向旁邊一個敞開的舊帆布包，里面露出幾本磨破了邊的舊時尚雜志，還有一堆畫得密密麻麻的廢紙——那是她偶爾在暖暖睡后，憑著記憶和本能涂畫的設計草圖，是她在無盡瑣碎和壓抑中唯一透氣的窗口。

雜亂，幼稚，不成體系，是她的無人知曉的****。

他看到了？

他怎么會看到？

顧衍之似乎看出了她的疑惑，卻并無意解釋如何“看到”的，只是淡淡道：“有點意思，雖然粗糙。”

“粗糙”兩個字像針一樣刺了她一下，讓她下意識地抱緊了女兒，生出一種被窺破秘密的羞恥和防御。

“為什么？”

她問，聲音里帶著警惕和無法消解的不真實感，“顧先生，我們……并不認識。

這不是一筆小數目。”

天上不會掉餡餅，尤其是砸向她這種深陷泥潭的人。

她經歷過背叛和算計，早己不是天真少女。

“投資。”

顧衍之言簡意賅，仿佛多一個字都是浪費，“我認為你的潛力，值得這筆投資。

未來或許能為公司創造價值。”

他說的極其公事公辦，剔除了所有可能的情感因素，只剩下冷冰冰的價值評估。

這反而讓林晚緊繃的神經稍微松懈了一絲——如果只是交易，似乎比無法理解的“善意”更讓人安心。

但……她的目光垂下，看著懷里漸漸止住哭泣，開始好奇地眨著淚眼打量陌生人的暖暖。

小小的、柔軟的身體依賴地靠著她，是她全部的重心和軟肋。

去米蘭？

留學？

那是她多年前破碎的夢。

可現在，她不是一個人了。

“我……”她喉嚨發緊，“我有孩子。

她離不開我，我也……”我也離不開她。

這句話她沒說出口，但眼神里的掙扎和痛苦顯而易見。

夢想和女兒，像天平的兩端，沉重得她無法抬起任何一邊。

顧衍之的視線第一次真正落在暖暖身上。

那目光依舊沒什么溫度，像是在審視一件無關緊要的小物品。

暖暖似乎不怕他，**淚花的大眼睛與他對視，甚至咿呀了一聲，揮了揮沾著餅干渣的小手。

“這是你需要解決的問題。”

顧衍之收回目光，語氣沒有任何松動，甚至顯得有些冷酷，“我的資助，只針對你本人和你的學業。

不包含處理你的私人事務。”

他從西裝內袋里掏出一張名片，材質**，沒有任何多余的花紋，只有名字和一串私人號碼。

他將名片放在縫紉機上，壓在了那片餅干碎屑旁邊。

“三天。”

他說，“給你三天時間考慮并處理這些‘問題’。

三天后，如果我接到肯定的答復，我的助理會聯系你**一切手續。

過期不候。”

他沒有再說任何多余的話，甚至沒有再看一眼那紙通知書或者那個孩子，轉身，邁著同樣沉穩而疏離的步伐，離開了這間狹小窒悶的作坊。

門吱呀一聲關上，隔絕了外面世界的光怪陸離。

作坊里重新只剩下縫紉機冰冷的金屬光澤，空氣里彌漫的纖維塵埃，還有懷里女兒溫暖的奶香。

林晚僵在原地，目光空洞地望著前方。

腳下，是踩了無數次的縫紉機踏板；臺上，是那張沾著餅干屑、足以改變她命運的通知書，和那張代表著通往云端階梯的黑色名片。

旁邊，是為**和**精心縫制的訂婚**，像是一個巨大而諷刺的句號，釘死她過去蒼白的人生。

女兒暖暖在她懷里不安地扭動了一下，發出模糊的音節，小手指向臺上那堆餅干碎屑，似乎在說：“媽媽，餅干……”林晚低下頭，看著女兒純凈無邪的眼眸，又看向那張通知書上米蘭的標志性建筑圖案。

一邊是女兒依賴的咿呀，混合著磨牙餅干的甜膩與生活的碎渣；一邊是帝國總裁冰冷的投資合約，承載著虛幻的夢想和沉重的未知。

三天。

她被夾在中間，幾乎喘不過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