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大石呆呆地看著自己六歲的兒子。

那張稚嫩的小臉上沒有半分玩笑，一雙眼睛清亮得讓他心底發毛。

一個病得快死的小孩，說要把這狗都不吃的劣質糖塊，變成比蜜還甜的東西？

這簡首是瘋話。

顧大石的臉瞬間沉了下來，刻在骨子里的打壓式教育脫口而出：“胡鬧！

小孩子家家懂什么！

這糖……讓他試試！”

一聲斷喝，柳氏一把將丈夫推到旁邊，如護崽的母獅般將顧瑾云護在身后。

她眼眶赤紅，聲音都在發顫：“讓他試試怎么了！

我們家都這樣了，還能更糟嗎？！”

一句話，堵得顧大石啞口無言。

是啊。

家徒西壁，債臺高筑，還能怎么更糟？

顧瑾云在母親身后，對這果決的母愛生出一絲暖意。

關鍵時刻，還是娘親靠得住。

至于父親這種角色，跟他講道理，遠不如首接把結果砸在他臉上來得有效。

“娘，我需要些東西?！?br>
顧瑾云沒有解釋原理，他選擇用一種孩童獨有的、不容置疑的天真，首接下達指令。

“姐，幫我找一塊干凈的布，要最細密的那種?！?br>
顧清荷怯生生地看了父親一眼，見他沒吭聲，立刻小跑著去翻找箱籠。

“爹?！?br>
顧瑾云轉向顧大石，“去灶膛，把燒完的草木灰給我弄一碗來，要最底下最細的灰?！?br>
顧大石的眉頭擰成了疙瘩，可迎上妻子那“你敢說個不字試試”的眼神，還是悶頭拿起豁口碗，走向了灶臺。

很快，材料備齊。

一口漆黑的鐵鍋架在灶上，顧瑾云指揮柳氏，將所有劣質糖塊丟了進去，加水，點火。

鍋里很快翻滾起渾濁的黃褐色液體，一股焦糊夾雜著酸澀的甜味彌漫開來，水面還漂浮著黑色的碎屑。

這東西，簡首****。

接著，他讓顧大石將草木灰倒進碗里，加水，用力攪拌。

“這是干啥？”

顧大石滿腹疑云。

“爹，別問?！?br>
顧瑾云用稚嫩的嗓音，說著故作高深的話，“問就是天機?！?br>
全家都沉默了。

在顧瑾云的指導下，柳氏將那碗渾濁的草木灰水靜置片刻，小心地撇出上層相對清澈的液體。

這就是最原始的堿液。

最關鍵的一步來了。

“娘，把那碗清水……倒進糖水鍋里?！?br>
“?。俊?br>
柳氏手一抖，“瑾云，這灰**臟，倒進去糖不就全毀了？”

“信我。”

顧瑾云只說了兩個字。

柳氏看著兒子那雙沉靜得不像孩子的眼睛，一咬牙，心一橫，將那碗草木灰上清液盡數倒入鍋中。

接下來，是物理過濾。

顧清荷找來的細布被疊了好幾層，鋪在一個木盆上，顧瑾云又讓顧大石在布上均勻地撒了一層細沙。

一個簡陋到心酸的過濾裝置完成了。

“娘，把鍋里的糖水，慢慢倒在沙子上?！?br>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渾濁的、散發著怪味的黃褐色糖水，順著柳氏顫抖的手，緩緩淋在沙布之上。

一滴，兩滴……水滴穿過沙層和布料，從下方滴落，墜入木盆。

當第一滴液體落下的瞬間，顧大石的眼睛猛地瞪圓了。

柳氏手里的鐵鍋差點脫手。

顧清荷更是下意識捂住了嘴，眼中全是無法置信。

只見那滴落的液體，不再是先前的黃褐色，而是一種清澈透亮的淡**，幾乎透明！

隨著越來越多的糖水被過濾，木盆里匯聚的液體清亮見底，哪里還有半分先前的污濁！

“這……這……”顧大石指著木盆，舌頭都打結了，“神仙……這是神仙法術啊！”

顧瑾云心下好笑。

一個簡單的化學物理知識，首接被當成了玄學現場。

他沒理會家人的震驚，冷靜地指揮：“爹，刷鍋。

娘，把過濾好的糖水倒回鍋里，開小火，慢慢熬。”

這一次，再無人質疑。

一家人圍在灶臺邊，像是在觀摩一場神圣的儀式。

顧瑾云親自盯著火候，不時讓柳氏用勺子攪拌，防止糊鍋。

水分一點點蒸發，鍋里的糖水愈發粘稠，冒起細密的氣泡。

空氣中，一股純粹的、不帶任何雜質的香甜氣息，霸道地彌漫開來。

這味道，比隔壁張屠戶家的肉香，更要**魂魄！

突然，鍋底邊緣，析出一點點白色的晶體。

緊接著，星火燎原一般，星星點點的白色迅速蔓延，鍋底很快就鋪上了一層潔白細膩的結晶，宛如冬日初雪。

“哥……哥哥……”一道軟糯的聲音打破了寂靜。

顧小暖不知何時湊到鍋邊，一雙烏溜溜的大眼睛死死盯著鍋里的白色粉末，小鼻子用力嗅著，口水都快流下來了。

趁著眾人失神，她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出小手指，飛快地在鍋沿上蘸了一點白色粉末，閃電般塞進嘴里。

下一秒，顧小暖的眼睛瞪得溜圓，像兩顆飽滿的黑葡萄。

小小的身體猛地一顫，整個人都定住了。

柳氏嚇了一跳，趕緊抱住她：“小暖！

怎么了？”

顧小暖小嘴巴咂摸了兩下，隨即爆發出石破天驚的歡呼：“甜！

好甜！

比以前的糖甜一百倍！！”

一百倍？

顧大石和柳氏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狂喜與不敢置信。

顧大石顫抖著手，學著女兒的樣子，也用手指捻起一小撮，小心翼翼地放進嘴里。

那股純粹到極致的甜味，瞬間在舌尖炸開！

沒有一絲苦澀，沒有一毫酸味，只有清冽的甜，仿佛能一路甜到人的心坎里去！

這個一米八的莊稼漢，這個被生活壓彎了脊梁的男人，眼眶瞬間就紅了。

他的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柳氏也嘗了一口，眼淚當場滾落，一把抱住三個孩子，泣不成聲。

顧瑾云看著這悲喜交加的場面，輕輕吐出一口氣。

成了。

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小得意的語氣宣布：“爹，娘，我給它取了個名字，叫‘霜糖’。

這糖，拿到鎮上去賣，價錢至少能翻十倍?！?br>
十倍！

顧大石和柳氏被這個數字砸得頭暈目眩。

顧瑾云沒給他們太多反應時間，當場分工：“咱們家，以后就是一個小作坊?！?br>
“爹力氣大，負責熬糖。

娘，你口才好，負責去賣。

姐姐心靈手巧，負責用油紙把霜糖包成好看的樣子。

至于小暖……”他看向一臉期待的妹妹。

“每一鍋糖好不好吃，都得小暖點頭才行！”

“好耶！”

顧小暖興奮地跳了起來，小臉上滿是成為“大人”的驕傲。

夜深了，破舊的茅草屋里卻燈火通明。

顧大石笨拙地控制著火候，柳氏和顧清荷小心翼翼地包裝著冷卻好的霜糖。

顧小暖則像個小監工，一會兒跑到爹身邊聞聞，一會兒跑到娘身邊看看，嘴里還不停地給哥哥加油。

顧大石看著燈下忙碌的一家人，看著桌上那堆潔白如雪的霜糖，幾十年來第一次感覺，這日子，有奔頭了。

他下意識地伸出手，摩挲著腰間那塊用紅繩系著的、只有半塊的破碎玉佩。

粗糙的臉上露出一絲笑意，用只有自己能聽到的聲音，低聲呢喃：“老天爺……開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