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宿舍，一股熟悉的泡面混合著汗味和洗衣液的味道撲面而來。

趙剛果然雷打不動地戴著耳機窩在電腦前，鍵盤鼠標噼里啪啦響得熱鬧，嘴里還不停嚷嚷著“奶我一口”、“上上上！”。

另外兩個室友，一個估計去圖書館卷了，另一個大概是約會還沒回來。

林風把背包扔到自己椅子上，發出輕微的哐當一聲。

疲憊感后知后覺地涌上來，胳膊和小腿肌肉都泛著酸脹。

超市搬貨那兩個小時，真不是鬧著玩的。

“回來了？

戰況如何？”

趙剛百忙之中抽空扭頭問了一句，眼睛還死死盯著屏幕。

“老樣子，搬不完的貨，流不完的汗。”

林風嘆了口氣，拿起臉盆和毛巾，“你先打著，我沖個澡，一身臭汗。”

熱水沖刷在身上，稍微緩解了肌肉的疲勞，卻沖不散心里那點莫名的煩躁。

房東的短信像個小石頭硌在心里，下周還得去找主管問問，能不能多排幾個班。

水蒸氣彌漫開來，狹小空間里一片模糊，林風閉上眼，任由水流嘩嘩地沖過臉頰。

洗完澡出來，整個人清爽了不少。

趙剛那邊似乎打完了一局，正癱在椅子上嗷嗷叫著隊友太坑。

“**了，風子，有啥吃的沒？”

他有氣無力地哼哼。

林風擦著頭發，拉開自己的抽屜翻了翻，只剩幾包快過期的餅干和一根孤零零的火腿腸。

“就這些了，要不？”

趙剛一臉嫌棄地接過去，撕開餅干包裝袋啃了起來，含糊不清地說：“這不行，頂不住啊。

要不……咱去夜市溜達一圈？

搞點**啥的？”

若是平時，林風大概率會拒絕。

明天早上還有課，而且去夜市難免要花錢。

但今天，不知怎么的，他不太想一個人悶在宿舍里對著課本和賬單發愁。

那條昏暗巷子里莫名的心悸感，雖然被他歸結為錯覺，但殘留的那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不安，似乎需要一點熱鬧的人氣來驅散。

“行吧。”

他聽見自己說，“正好我也有點悶。”

“喲呵！

開竅了啊林同學！”

趙剛瞬間滿血復活，胖乎乎的身體靈活地從椅子上彈起來，“走走走！

為了慶祝你主動提出走向人民群眾，今晚剛哥請客……呃，請你吃一串大腰子！”

林風失笑：“得了吧你，AA。”

九點半的大學城夜市，正是最熱鬧的時候。

各色小吃攤沿著街道兩側排開，煙霧繚繞，香氣西溢。

烤串在鐵架上滋滋作響，冒著油花；炒飯炒粉的師傅顛勺顛得飛起；臭豆腐、鐵板魷魚、烤冷面……各種味道混合在一起，形成一種獨特而**的市井氣息。

燈光不算明亮，大多是攤主自己拉的燈泡，昏黃或者慘白，卻將每一份食物照得格外**。

學生們三五成群，擠在塑料小桌旁大快朵頤，或是在各個攤位前流連，喧鬧聲、叫賣聲、嬉笑聲混成一片，充滿了鮮活的生命力。

一進來，趙剛就像魚兒回到了水里，眼睛放光，瞬間就扎進人堆里，不一會兒就舉著兩串烤面筋擠了出來，塞給林風一串。

“先墊墊！

開胃菜！”

他嘴里塞得鼓鼓囊囊，含糊不清地說著，眼睛己經開始搜尋下一個目標。

林風接過烤面筋，辛辣的調料混合著面筋的焦香，確實勾得食欲大開。

他跟著趙剛在人流里慢慢往前挪，感受著周圍的熱鬧，心里的那點郁氣似乎真的被這煙火氣沖淡了不少。

兩人一路走一路買，章魚小丸子、炸鮮奶、烤生蠔……趙剛吃得滿嘴流油，心滿意足。

林風也吃了些，但更多時候是在看，看那些充滿活力的笑臉，看為了生活忙碌經營的攤主，看這平凡而真實的滾滾紅塵。

就在他們快要走到夜市盡頭，準備打道回府的時候，林風的目光被角落里的一個不起眼的小地攤吸引住了。

那攤位甚至不能算個正經攤位，就是一塊深藍色的舊布鋪在地上，上面零零散碎地放著一些東西。

攤主是個頭發花白、滿臉皺紋的老頭，穿著洗得發白的舊式褂子，揣著手蹲在后面，瞇著眼睛打盹，對來來往往的人流毫不在意，也不像其他攤主那樣賣力吆喝。

他攤上的東西也很雜，看起來都有些年頭。

幾個銹跡斑斑的銅錢，一兩本破舊的線裝書，幾個造型古怪的木雕，還有幾件說不上是玉還是石頭的小佩飾，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灰撲撲的，毫不起眼。

林風本來只是隨意一掃，目光就要滑過去。

但突然，他像是被什么無形的東西輕輕拽了一下，腳步不由自主地停了下來。

他的視線落在了那些小佩飾中的一件上。

那是一枚比硬幣略大一些的玉佩，形狀并不規整，邊緣似乎有些自然的弧度，像是某種抽象的花瓣或者云紋。

顏色是一種沉黯的青色，表面似乎蒙著一層歲月的包漿，看起來甚至有些粗糙，毫不起眼。

用趙剛的話說，扔路邊都沒人多看一眼。

可林風的目光卻像是被粘在了上面。

一種非常奇異的感覺從那枚玉佩上傳來——不是視覺上的，而是一種……難以言喻的牽引感，仿佛那東西在極其輕微地呼喚他。

心臟沒來由地快跳了兩下，一種莫名的熟悉感和渴望感毫無征兆地從心底涌起。

很想要。

這個念頭來得突兀又強烈，讓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看啥呢風子？”

趙剛啃著最后一串烤魷魚，湊過來順著他的目光看去，“嚯，老物件交流會啊？

你想**貝？

得了吧，這地方十個攤子九個半是騙人的，全是義烏**來的做舊貨。”

林風沒理會他的吐槽，鬼使神差地朝著那個地攤走了過去。

蹲著的老人似乎察覺到來人，眼皮懶洋洋地掀開一條縫，瞥了林風一眼，又耷拉下去，一副愛買不買的樣子。

林風在那堆“老物件”前蹲下身，手指假裝無意地掃過那些銅錢和木雕，最后，狀若自然地落在了那枚暗青色的玉佩上。

指尖觸碰到玉佩的瞬間，林風渾身微微一震。

一種極其微弱、卻無比清晰的溫熱感從指尖傳來，仿佛那不是一塊冷硬的石頭，而是有著微弱生命力的活物！

同時，那股莫名的吸引力和熟悉感驟然加強，心臟也跟著重重跳了一下。

這感覺……太奇怪了！

他強壓下心頭的驚異，不動聲色地拿起那枚玉佩。

入手的感覺比看起來要細膩一些，那層包漿之下，似乎隱隱透著一絲極難察覺的溫潤。

玉佩正面雕刻的紋路非常古拙簡單，像是幾條纏繞的線條，看不清具體是什么。

背面則光滑許多，中心似乎有一個小小的、天然的凹點。

“老板，這個……怎么賣？”

林風聽到自己的聲音有點干澀。

老頭又撩起眼皮，渾濁的眼睛看了看他手里的東西，慢悠悠地伸出三根手指。

“三百？”

趙剛在旁邊叫起來，“大爺您搶錢啊？

這破石頭片子三百？

三十塊頂天了！”

老頭瞥了趙剛一眼，沒說話，又把眼睛閉上了，一副懶得爭辯的模樣。

若是平時，林風肯定也覺得這價格離譜，拉著趙剛就走了。

但此刻，握著這枚微微發熱的玉佩，他心里那股“想要”的念頭異常堅決。

而且，這溫熱感只有他能感覺到，在趙剛看來，這就是塊冰冷的破石頭。

“便宜點吧，大爺。”

林風試著講價，“我就是個學生，看著喜歡，但三百太貴了。”

老頭沉默了一會兒，才慢吞吞地開口，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老東西了……看著給吧。”

有門兒！

林風心里一喜，但面上還是保持著平靜。

他摸了摸口袋，今天剛結的工資，除了留出必要的生活費，倒是還有點余錢，但也不能亂花。

他想了想，掏出錢包，數出一百五十塊錢——這幾乎是他一周的飯錢了。

他有點肉疼，但握著玉佩的手卻絲毫沒有松開的意思。

“一百五，行嗎？

我就這么多現金了。”

林風把鈔票遞過去。

老頭睜開眼，看了看他手里的錢，又看了看他緊緊攥著玉佩的手，渾濁的眼底似乎閃過一絲極快、極難以察覺的異樣光芒。

他沉默了幾秒，然后慢悠悠地伸出手，接過了那一百五十塊，揣進兜里，揮了揮手，示意東西拿走吧。

整個過程干脆得讓準備了一肚子砍價詞的林風都有點沒反應過來。

“我靠！

風子你瘋了？！

一百五買這玩意兒？”

趙剛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痛心疾首，仿佛林風扔的是他的錢，“你被坑了啊！

這玩意兒**市場十塊錢我能給你買一打！”

林風卻沒理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玉佩握在手心。

那奇異的溫熱感似乎更清晰了一些，順著掌心一點點蔓延，讓他因打工而有些疲憊的身體都感到一絲莫名的舒緩。

“看著順眼。”

林風含糊地應了一句，把玉佩小心地放進了褲兜里貼身收好。

一種難以言喻的滿足感和安心感油然而生，仿佛完成了一件很重要的事情。

“順眼？

一百五十塊錢的順眼？”

趙剛捶胸頓足，“完了完了，林風你腦子肯定是被倉庫里的貨箱砸了！

不行，你得請我喝奶茶彌補我受傷的心靈！”

林風笑了笑，心情莫名地輕松暢快起來，拍了拍趙剛的肩膀：“行，奶茶就奶茶。”

兩人又逛了一會兒，趙剛還在喋喋不休地分析林風是如何被“奸商”坑慘的，而林風的心思卻全在褲兜里那枚玉佩上。

指尖隔著布料能隱約感受到它的輪廓和那絲若有若無的溫熱。

這到底是什么？

為什么偏偏對自己有這種奇怪的吸引力？

那老頭……看起來也不像普通人。

種種疑問盤旋在腦海里，但一種首覺告訴他，這東西對他很重要。

回到宿舍，己經快十一點了。

另一個室友也回來了，正戴著耳機看電影。

林風洗漱完畢，躺到床上，室友臺的燈光還亮著，趙剛還在電腦前奮戰。

他翻了個身，面朝墻壁，在昏暗的光線下，悄悄從褲兜里摸出那枚玉佩。

宿舍里光線很暗，玉佩看起來更加不起眼，就像一塊普通的青黑色石頭。

但他握在手里，那奇異的溫熱感依舊持續著，非常微弱，卻真實存在。

仔細看，那古拙的紋路在黑暗中似乎隱隱流淌著一絲極淡極淡的、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的微光，一閃即逝，讓人懷疑是不是錯覺。

他用指腹輕輕摩挲著玉佩表面，觸感溫潤，那絲暖意仿佛能透過皮膚，慢慢滲入身體，讓他感到一種奇特的寧靜和舒適。

白天課堂的枯燥、打工的疲憊、房東短信帶來的壓力、巷口那莫名的心悸……所有這些負面情緒，似乎都被掌心這小小的物件悄然撫平了。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會對這么個地攤貨產生如此強烈的感覺，甚至鬼迷心竅地花了一百五十塊巨款——這足夠他吃好幾天的食堂小炒了。

但此刻，握著它，他心里沒有任何后悔，只有一種難以解釋的“理應如此”的感覺。

仿佛這東西，本就該屬于他。

只是暫時流落在外，如今，終于回到了他手里。

帶著種種困惑和一絲奇異的滿足感，林風握著玉佩，不知不覺沉沉睡去。

睡夢中，他似乎隱約感覺到掌心持續傳來令人安心的溫熱，以及一些光怪陸離、模糊不清的碎片光影，一閃而過，抓不住任何痕跡。

夜很深了。

宿舍里只剩下趙剛敲擊鍵盤的輕微噠噠聲，和另一個室友平穩的呼吸聲。

那枚緊握在林風手中的古老玉佩，在無人察覺的深夜里，那絲溫潤的微光，似乎比之前稍稍明顯了那么一丁點，如同沉睡中緩慢復蘇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