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意是從指尖先醒的。

不是宮變那晚箭毒蝕骨的冷，也不是密道石門合上時的陰寒，而是一種帶著草木清氣的微涼，像初春剛化凍的溪水，順著指尖漫過西肢百骸。

楚綰卿的意識像沉在水底的石子，被這股涼意輕輕托了起來。

她費力地掀開沉重的眼皮，首先撞進眼里的，是繡著纏枝蓮紋樣的淺粉色紗帳——不是她慣穿的云錦，料子軟得有些過分，風一吹就簌簌地晃。

鼻尖縈繞著淡淡的梔子花香，不是御花園里那幾株名貴的重瓣梔子，倒像是巷陌間尋常人家種的，帶著點日曬后的暖意。

這不是她的寢殿。

更不是地府。

楚綰卿動了動手指，發現自己正躺在一張柔軟的床上，身下是蓬松的被褥，蓋在身上輕得像云。

左臂的箭傷……不，左臂沒有傷。

她猛地坐起身，動作快得帶起一陣眩暈，右手下意識地撫向左肩——那里皮膚光潔，別說箭孔，連一點疤痕都沒有。

身上穿的也不是染血的鳳袍，而是一件月白色的棉質寢衣，領口繡著細碎的銀線花紋，針腳細密，卻絕不是宮廷繡**手藝。

她掀開被子下床，赤足踩在鋪著絨毛地毯的地板上，暖意從腳底升起。

視線掃過西周，這房間不大，陳設簡單得讓她陌生：靠墻立著一個漆成白色的柜子，上面嵌著塊光亮的板子，映出她模糊的影子；對面擺著一張方桌，上面放著個黑色的方盒子，邊角圓潤，不知是何器物；窗戶是整塊透明的琉璃，擦得一塵不染，能看見外面蔥郁的梧桐樹，葉片上還掛著昨夜的雨珠。

這不是大楚的任何一座宮殿，甚至不是她所知的任何一處建筑。

楚綰卿走到那面嵌在柜子上的“琉璃鏡”前，鏡中的人影讓她呼吸一滯。

那是個約莫十六七歲的少女，身形纖細，臉色帶著點病態的蒼白。

一頭烏黑的長發披散在肩頭，發尾微卷，不是她束了多年的發髻。

眉眼依稀有幾分她的輪廓，卻更顯稚嫩，尤其是那雙眼睛，清澈得像沒經過世事的溪流，完全沒有她眼底沉淀的風霜與銳利。

這不是她。

可這雙手，這身體，分明是有知覺的。

她抬手撫上鏡中人的臉頰，鏡里的少女也做出同樣的動作，指尖傳來的溫熱觸感真實得可怕。

“綰卿？

醒了嗎？”

門外傳來一個溫和的女聲，帶著幾分關切，“早餐在樓下，是你愛吃的生煎包。”

綰卿？

這個名字讓楚綰卿心頭一顫。

她的小字是“明漪”，“綰卿”是父皇賜的名，除了至親與極少數心腹，無人敢首呼。

這聲音陌生得很，語氣卻熟稔得像是在對家人說話。

她定了定神，走到門邊，輕輕拉開門。

門外站著一位中年女子，穿著一身淺藍色的衣裙，頭發挽成利落的發髻，臉上帶著溫和的笑意。

看見楚綰卿，她眼中的擔憂淡了些：“臉色還是不太好，要不要再睡會兒？

今天周六，不用上學。”

上學？

楚綰卿抿緊唇，沒說話。

她在快速判斷眼前的狀況——對方并無敵意，語氣自然，顯然對“楚綰卿”這個身份極為熟悉。

而自己，顯然是占據了這具身體。

重生？

還是……借尸還魂？

“怎么了？”

女子見她不動，伸手想探她的額頭，“是不是還不舒服？

昨天淋了雨發燒，可把媽媽嚇壞了。”

媽媽？

這個稱呼古怪又陌生。

楚綰卿下意識地側身避開，動作帶著久居上位的疏離。

女子的手僵在半空，眼中閃過一絲詫異，隨即又化為無奈的笑：“好了，快去洗漱吧，生煎包涼了就不好吃了。”

她轉身往樓梯口走，腳步輕快，嘴里還哼著一段楚綰卿從未聽過的調子。

楚綰卿站在原地，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樓梯拐角，才緩緩松了口氣。

她走到方才那面“琉璃鏡”前，再次看向鏡中的少女。

這具身體的原主，似乎也叫楚綰卿。

從方才那女子的話里聽來，這里是“家”，有“媽媽”，還有“上學”這樣陌生的詞。

她抬手撫上自己的脖頸，那里沒有象征長公主身份的鳳紋玉佩，只有一片光滑的肌膚。

腰間也沒有佩劍，空蕩蕩的觸感讓她莫名不安。

忽然，指尖觸到頸間掛著的一個硬物。

她低頭，從寢衣領口拉出一條細鏈，鏈端墜著一枚小巧的菱形晶石，通透如冰，在晨光下泛著淡淡的藍紫色光暈。

這不是她的東西。

就在她指尖觸及晶石的瞬間，一股陌生的記憶碎片猛地涌入腦海——喧鬧的街道，奔跑的汽車，寫滿古怪符號的書本，還有眼前這個自稱“媽媽”的女子溫柔的笑臉……這些碎片雜亂無章，像被打亂的拼圖，讓她頭痛欲裂。

楚綰卿踉蹌著扶住梳妝臺，瞥見臺面上放著一個巴掌大的黑色方塊（后來她才知道那叫手機），屏幕亮著，顯示著一行數字：2036年11月7日2036？

大楚的年號是“永熙”，她死的那年，是永熙十三年。

原來，她不僅沒死，還到了一個完全陌生的時空。

楚綰卿閉上眼，深吸一口氣。

前世宮變的慘烈還在眼前灼燒，幼弟的哭喊猶在耳畔，可眼下的安逸卻真實得讓她恍惚。

李肅的叛軍，燃燒的宮殿，阿曜的安危……都成了上輩子的事。

她緩緩睜開眼，鏡中的少女眼底己褪去了原本的清澈，染上了幾分屬于大楚長公主的冷靜與銳利。

既來之，則安之。

父皇教過她，無論身處何種境地，慌亂是最無用的東西。

她需要時間，需要弄清楚這究竟是個怎樣的世界，需要知道這具身體的原主經歷過什么，更需要……找到安身立命的方式。

她拿起梳妝臺上的一把梳子，開始梳理那頭陌生的長發。

動作生澀，卻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

鏡中的少女，眉眼間漸漸透出幾分屬于楚綰卿的風骨。

樓下傳來“媽媽”的催促聲，楚綰卿放下梳子，最后看了一眼頸間的藍紫色晶石。

這異世的旅程，似乎從這一刻，才真正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