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陽光透過薄紗窗簾,在地板上投下斑駁的光影。
蘇婉很早就醒了。
或者說,她幾乎一夜未眠。
陌生的環境,緊繃的神經,讓她無法真正安睡。
天蒙蒙亮時,她便起身,將那身刺目的**袍換下,穿上自己帶來的素凈棉布裙,將長發簡單挽起。
她走下樓,試圖熟悉這個今后要稱之為“家”的地方。
小樓里里外外都透著**的簡潔冷硬,家具是統一配發的,棱角分明,幾乎沒有多余的裝飾品,冷色調為主,缺乏生活氣息。
廚房倒是干凈寬敞,但冰箱里除了幾瓶礦泉水,空空如也。
她正猶豫著是否要出門買點食材,至少給自己煮點粥,院外卻傳來了吉普車沉穩的剎車聲。
心臟莫名一緊。
她走到客廳窗邊,透過玻璃,看見顧衍城利落地打開車門,邁步下來。
他依舊穿著那身筆挺的軍裝,似乎一夜未換,眉宇間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但身姿依舊如出鞘的利劍,冷峻而迫人。
他大步走進屋門,軍靴踏在地板上的聲音清晰有力,每一步都像是敲在蘇婉的心上。
西目相對。
空氣瞬間變得稀薄而凝滯。
他的目光在她素凈的臉上和簡單的衣裙上停留了不到一秒,沒有任何情緒波動,仿佛只是在確認一件物品是否還在原處。
“過來。”
他聲音低沉,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徑首走向書房。
蘇婉指尖微蜷,沉默地跟在他身后。
書房和他的氣質如出一轍。
巨大的實木書桌上除了筆筒、臺燈和一部紅色電話,再無他物。
背后是頂天立地的書柜,塞滿了各種**和**書籍,排列得一絲不茍。
墻壁上掛著一幅巨大的****。
他走到書桌后,并沒有坐下,而是從抽屜里拿出一份文件,轉身,將它平放在桌面上,推向她這邊。
“看看。”
他言簡意賅,眼神平靜無波,像是在下達一項再平常不過的指令。
蘇婉上前一步,目光落在潔白的A4紙上。
最上方是幾個加粗的黑體字:協議條款下面的內容條理清晰,措辭冷硬,一如他給人的感覺:一、空間界限:主臥歸女方使用。
未經允許,我不會進入。
二樓書房、一樓客房歸我使用。
未經允許,你不得進入。
公共區域(客廳、廚房、餐廳)可共同使用,但需保持整潔,互不打擾。
二、對外關系:在外需維持夫妻形象,必要場合配合出席。
不得做出有損雙方家庭及我軍形象之行為。
不得以我的名義或利用顧家身份,在外獲取任何不正當利益或提出非分要求。
家庭內部事務,不得向外人透露半分。
三、未來規劃:此婚姻關系為權宜之計,期限暫定兩年。
期滿后若無其他約定,自動**,雙方不得糾纏。
期間,雙方情感生活互不干涉。
但需謹慎低調,不得引發**風波。
最重要的一條,”他的手指點在了最后一項,語氣加重,“不允許懷孕。
任何情況下,都不允許有孩子。”
蘇婉的目光在最后那條上凝固了。
那黑色的字體像一根冰冷的針,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心臟,帶來一陣尖銳的收縮痛感。
雖然早有準備,但如此首白、毫無轉圜余地地被列為一條必須遵守的“協議”,甚至用了“不允許”這樣絕對的字眼,還是讓她感到一種難以言喻的屈辱和冰涼。
他是在明確地告訴她,她不配擁有他的孩子,這段關系短暫且虛假,到期即止,不留任何痕跡。
她緩緩抬起頭,迎上他審視的目光。
他的眼神深邃,如同寒潭,看不到底,也沒有任何溫度,只是在等待她的答復,像一個長官在等待士兵的“是,保證完成任務”。
蘇婉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掌心,疼痛讓她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她甚至努力扯出一個極其淺淡、近乎于無的笑容。
“好。”
她的聲音出乎自己意料的平穩,沒有顫抖,“我都同意。”
她拿起桌上那支顯然是提前準備好的鋼筆,拔開筆帽,在乙方簽名處,一筆一劃地簽下了自己的名字——蘇婉。
字跡清秀,卻帶著一股倔強的力道。
簽完,她放下筆,將協議輕輕推回給他。
顧衍城似乎對她的干脆利落略微有一絲訝異,但那情緒稍縱即逝,快得讓人捕捉不到。
他拿起協議,看了一眼她的簽名,然后漠然地點點頭。
“很好。”
他將協議收回抽屜,“希望你能嚴格遵守。”
“我會的,顧**。”
蘇婉輕聲回應,語氣恭敬而疏離。
他不再多言,仿佛完成了一項必要的工作任務,轉身便走向書房門口。
在他即將踏出房門的那一刻,蘇婉忽然開口,聲音依舊平靜:“顧**。”
他腳步頓住,沒有回頭,只是側過臉,露出線條冷硬的下頜線,表示他在聽。
“廚房沒有食物,”她陳述道,“我需要外出采購。
另外,大院的門禁和出入規定,我需要有人告知。”
顧衍城沉默了一下,似乎才意識到這個“家”里還需要最基本的生活物資。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
“我會讓警衛員小李給你送一份大院手冊,并帶你去熟悉食堂和供應社的位置。
以后你的日常采買,可以自行解決。”
他公事公辦地安排道,“有急事,可以通過書房電話聯系我的辦公室。”
“謝謝。”
蘇婉低聲道。
他沒有回應,大步離開。
聽著軍靴聲遠去,最終消失在院外吉普車的引擎聲中,蘇婉才緩緩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仿佛要將積壓在胸口的那股冰冷郁結徹底呼出。
她走到書桌前,目光落在那個上了鎖的抽屜上。
那里面鎖著的,不僅僅是一紙協議,更是她今后兩年乃至更久,必須嚴格遵守的生存法則。
不允許有孩子……她下意識地輕輕撫上自己平坦的小腹,眼神掠過一絲復雜的情緒,但很快便恢復了之前的沉靜和堅定。
她轉身走出書房,陽光透過窗戶灑進來,將她籠罩其中,卻似乎驅不散那由內而外的寒意。
約法三章己立。
她的婚姻生活,以這樣一種冰冷刻板的方式,正式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