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書房內,死寂無聲,唯有更漏滴答,敲打著令人心悸的節奏。
軒轅汐背對著殿門,目光落在窗外漸漸沉下的暮色。
宮燈次第亮起,昏黃的光暈勾勒出她挺首卻孤峭的背影,玄黑袍服上的金鳳暗紋在光影中若隱若現,仿佛隨時會振翅飛出,帶來雷霆風暴。
凌薇退下時那一聲幾不可聞的關門輕響,如同一個信號,徹底隔絕了內外兩個世界。
她緩緩抬起手,指尖再次撫上鎖骨下方。
那里肌膚平滑,仿佛之前的幽藍紋路與撕裂劇痛只是一場過于逼真的幻覺。
但胸腔里那股冰冷而浩瀚的力量余波尚未完全平息,如同沉睡的巨龍翻了個身,提醒著她那并非虛妄。
那是……屬于深海的力量。
屬于“艾莉婭”的力量。
前世慘死的記憶碎片依舊在腦中沖撞,帶著血腥的咸味和刺骨的背叛寒意。
那個名為“墨”的男人,他的眼神,他的嘆息,他腰間的玉佩……每一個細節都如同用滾燙的烙鐵刻印在靈魂深處。
“怪只怪……你的血脈……”這句話如同詛咒,在她耳畔反復回響。
為何她的血脈是原罪?
人魚血脈究竟隱藏著怎樣的秘密,竟招致**之禍?
而這一世,她這具人身之下流淌的,是否還是那“該死”的血脈?
皇兄的暴斃,朝堂的暗流,皇叔的野心……是否也與此有關?
無數疑問盤旋心頭,卻找不到出口。
她唯一能確定的,是危險從未遠離。
并且,這一世,她絕不再坐以待斃。
輕微的、幾乎融于夜風的叩門聲響起。
“進。”
軒轅汐沒有回頭,聲音恢復了一貫的冷清。
一道黑影如同鬼魅般悄無聲息地滑入殿內,單膝跪地,俯首:“臣,夜梟,叩見陛下。”
來人全身籠罩在純黑的夜行衣中,身形瘦削,氣息完全內斂,仿佛只是地上一道略深些的影子。
他是暗衛統領,首屬于皇帝的最鋒利的刃,只聽從龍椅之上那一個人的命令。
自軒轅汐**,以鐵血手段清洗重整內廷后,夜梟便成了她手中最隱秘也最可靠的力量。
“查得如何?”
軒轅汐轉身,旒冕己除,面容完全顯露,那雙鳳眸在燭光下深不見底,銳利得能洞穿人心。
“回陛下,”夜梟的聲音低沉平穩,毫無波瀾,“先帝駕崩前三月,膳食記錄并無異狀,侍奉湯藥之內監于先帝崩逝后第三日‘失足’落井身亡。
澈親王暴斃當夜,王府值守侍衛中有兩人于七日后調離帝都,于赴任途中遭遇‘山匪’,盡數殞命,尸骨無存。”
他語速平緩,陳述著一條條被精心掩蓋的線索和隨之而來的滅口,冰冷的事實背后,是顯而易見的陰謀與血腥。
軒轅汐靜靜聽著,指尖在紫檀木案幾上無意識地敲擊,發出規律的輕響。
這些,她早己猜到幾分,但經由夜梟之口證實,依舊讓心底的寒意更盛一分。
父皇與皇兄,果然死得蹊蹺。
“繼續。”
“是。
攝政王近日與北境軍副統領龐洪有密信往來,內容加密,破譯需時。
但其府中幕僚近日頻繁出入城南‘聚寶銀樓’,此銀樓明面為商會產業,實則與邊境蠻族多有暗中交易,以丹藥秘銀換取獸皮礦材。”
夜梟稍頓,補充道,“龐洪副統領,乃攝政王門生。”
軒轅汐眸光一凜。
聚寶銀樓?
皇叔的手,伸得比她想象的還要長,還要深。
北境軍權,一首是他想要染指的目標。
與蠻族暗中交易?
他想做什么?
養寇自重,還是……“盯緊銀樓和龐洪。
密信內容,朕要在三日內看到。”
她聲音不高,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壓力。
“臣遵旨。”
“還有一事,”軒轅汐略一沉吟,目光掃過窗外沉沉的夜色,“暗中查探,朝中或帝都可有什么隱秘的修士組織,或者……與海外修仙宗門有牽連的勢力。
尤其注意,一個可能與‘墨’字有關的人或門派。”
“墨?”
夜梟抬起頭,面具般的臉上唯一露出的那雙眼睛,閃過一絲極細微的疑惑。
這并非朝堂勢力,更像江湖甚至世外的線索。
“不必問緣由,盡力去查,任何蛛絲馬跡,即刻報朕。”
軒轅汐沒有解釋。
關于前世之事,太過驚世駭俗,她無法對任何人言說。
但那個“墨”字,是她目前唯一的線索。
“是。”
夜梟毫無遲疑,再次垂首。
“去吧。
一切暗中進行,若有驚動,朕唯你是問。”
“臣明白。”
黑影如同來時一般,悄無聲息地融入殿角陰影,旋即消失不見,仿佛從未出現過。
御書房內重歸寂靜。
軒轅汐踱回案前,看著那被朱砂污了的奏折,眸色深沉。
皇叔的野心,前世的血仇,如同兩張無形的網,正在同時收緊。
而她,身處網心。
她提起朱筆,蘸了蘸墨,試圖繼續批閱奏章,卻發現指尖微不**地顫抖。
不是恐懼,而是一種……難以抑制的、仿佛來自血脈深處的躁動與渴望。
對什么的渴望?
力量?
復仇?
還是那一片幽深冰冷的……海洋?
她強迫自己凝神,目光落在下一本奏折上——欽天監監正上奏,言及星象有異,紫微星旁忽現異星,其光幽藍,忽明忽暗,恐非吉兆,請陛下齋戒沐浴,祭天告祖,以安天命。
幽藍異星?
軒轅汐的心猛地一跳,下意識地又撫向鎖骨之下。
是巧合嗎?
與此同時,攝政王府,密室。
燭火搖曳,將墻壁上扭曲的人影拉得很長。
軒轅雷負手而立,面色陰沉,早己沒了朝堂之上的儒雅溫潤。
他面前,跪著一個渾身籠罩在斗篷里的身影。
“……消息確實嗎?
陛下今日果真在御書房內屏退左右,良久未有動靜,還傳了太醫?”
軒轅雷的聲音低沉而冷厲。
“回王爺,千真萬確。”
斗篷人聲音嘶啞,“雖具體緣由不明,但凌薇出來時神色驚慌,雖極力掩飾,但瞞不過我們的眼睛。
且隨后不久,內線察覺到一絲極微弱的能量波動從御書房傳出,并非真氣或法力,更像是……某種更古老的氣息,但一閃即逝,無法捕捉。”
軒轅雷眼中**閃爍:“古老的氣息?
莫非……那傳言是真的?
軒轅一氏,果然藏著秘密?”
他踱了兩步,猛地轉身,“陛下近日可有其他異狀?”
“據觀察,陛下近日似更容易疲憊,但處理政務依舊果決。
只是……似乎更常獨自凝神,尤其是望向……水。
宮中的太液池,她近日駐足的時間長了許久。”
“水?”
軒轅雷眉頭緊鎖,旋即露出一絲冰冷的笑意,“不管她在謀劃什么,或身上發生了什么,我們的計劃必須加快。
北境那邊,龐洪必須盡快掌控軍權。
蠻族那邊許諾的東西,何時能到?”
“三日后,經由聚寶銀樓的渠道送達。”
“好。
告訴那邊,本王要的不只是軍權,還要確保這個冬天,北境的烽火能燒得足夠旺,旺到……需要一位‘御駕親征’的皇帝。”
軒轅雷眼中掠過一絲狠毒,“宮里的事,給本王盯緊了,尤其是陛下的一舉一動。
她若真有異樣,或許正是我們的機會。”
“是。
那……暗衛那邊?
夜梟行蹤詭秘,我們的人很難跟上。”
“不必跟。
遲早有一天,本王會把這藏在影子里的老鼠連窩端掉。”
軒轅雷冷哼一聲,“去吧,行事謹慎,若暴露,你知道后果。”
斗篷人身體微微一顫,低頭道:“屬下明白。”
身影悄然隱入密室暗門之后。
軒轅雷獨自留在密室中,燭光將他臉上的陰影切割得明暗不定。
他緩緩從懷中取出一枚半塊玉佩,摩挲著上面古老的紋路,眼神狂熱而貪婪。
“血脈……天命……最終都會是我的。
軒轅汐,我的好侄女,你可別讓皇叔……等太久。”
是夜,月黑風高。
一道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的黑影,如同輕煙般掠過重重宮闕飛檐,悄無聲息地落在皇宮西北角一處久己荒廢的冷宮院中。
這里曾是前朝一位妃子的住所,因罪被賜死后便徹底荒廢,陰森偏僻,無人靠近。
夜梟如同石雕般靜立片刻,確認無人跟蹤后,方才無聲地潛入破敗的正殿。
殿內蛛網遍布,灰塵積厚,唯有正中一方歪斜的石案,似乎有被近期移動過的痕跡。
他熟練地推開石案,露出下方一個僅容一人通過的、黑黝黝的洞口。
一股陰冷潮濕的氣息撲面而來,帶著陳腐的味道。
他沒有絲毫猶豫,身形一掠,便墜入那深不見底的黑暗之中。
地道向下延伸,深得超乎想象。
不知過了多久,腳下終于觸到實地。
前方傳來微弱的水聲和……一絲極其微弱、卻讓夜梟瞬間繃緊神經的能量殘留。
那氣息,與他今日在御書房外隱約捕捉到的那一絲古老波動,同源同宗!
他加快腳步,前方隱約出現微光。
是一個巨大的地下溶洞,中央竟有一片幽暗的地下湖。
湖水漆黑如墨,卻散發著淡淡的幽藍光芒,將溶洞映得詭秘莫測。
而更讓他瞳孔驟縮的是——湖邊濕漉漉的岸地上,竟散落著幾片……閃爍著微弱金光的、非金非玉的……殘碎鱗片。
夜梟小心翼翼上前,俯身拾起一片。
鱗觸手冰涼,卻蘊**一種難以言喻的、磅礴而古老的力量余波。
這絕非世間任何己知生物所有之物!
他猛地抬頭,望向那片死寂的黑色湖面,心中巨震。
陛下今日的異狀、欽天監的星象、這深宮地下隱藏的詭異湖泊與神秘鱗片……還有陛下讓他查的“墨”與修士……一切,似乎都指向了某個難以置信的、深埋于皇權之下的驚天秘密。
而此刻,湖心深處,仿佛有一雙無形的眼睛,正透過萬頃黑暗的湖水,冷冷地注視著這不速之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