記憶是從冷開始的。

那種冷，不是外面飄著雪花、屋里燒著炭火時，從窗縫鉆進來的一絲調皮寒意。

它是粘稠的，厚重的，像濕透了的破棉被，死死裹著你，鉆進骨頭縫里，要把你身體里最后一點熱乎氣都吸走。

永巷宮的冬天，就是這樣一**棺材。

風永遠在嗚咽，像找不到家的野鬼，從每一道裂縫里擠進來，刮得人臉生疼。

我縮在孫嬤嬤懷里，她把我裹在她那件硬邦邦、散發著陳舊氣息的棉襖里，可我還是冷。

她的身體也在抖，一陣陣的，咳嗽起來就像要把那副老骨頭架子都震散。

“嬤…嬤…”我伸出冰涼的小手，去摸她的臉。

她的額頭燙得嚇人，臉頰卻干癟冰涼，眼睛緊緊閉著，喉嚨里發出“嗬嗬”的、讓我害怕的聲音。

炭盆早就冷了，只剩下一堆死白的灰。

那只破碗底朝天地扣在桌上，比我的臉還干凈。

一種比寒冷更讓我害怕的東西，像冰冷的蟲子，慢慢爬上我的心口。

嬤嬤不能這樣，她不能像娘一樣，躺下去就再也不起來。

我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她懷里掙脫出來。

地上的寒氣立刻透過破舊的鞋底刺上來。

我搖搖晃晃地走到門邊，那扇永遠關不緊、漏風最厲害的破木門。

我以前從沒想過要出去，外面和里面一樣冷，而且嬤嬤說過，外面有壞人。

可今天，壞人沒有嬤嬤可怕。

我費力地扒開門縫，擠了出去。

外面的風更大，卷著雪沫，一下子迷了我的眼。

院子里的雪白得刺眼，幾棵老樹光禿禿的，黑色的枝椏像鬼爪一樣伸向天空。

我深一腳淺一腳地往前走，雪地好軟，一腳踩下去就沒過我的小腿肚。

我要去哪里？

我不知道。

我只想找點熱的，能吃的，什么都好。

腳下一滑，我猛地撲倒在雪地里。

冰冷的雪瞬間灌進我的脖子、袖子，激得我一陣哆嗦。

我掙扎著想爬起來。

“噗嗤！”

幾聲尖利的笑刺進我的耳朵。

我抬起頭，看見幾個穿著灰撲撲太監服的人圍了過來，他們比我高好多，影子黑壓壓地罩住我。

他們的臉又黃又瘦，咧開的嘴里露出歪歪扭扭的牙。

“喲！

這不是冷宮里那個小**嗎？

爬出來了？”

“克死親**掃把星，還敢出來沾地兒！”

說話最難聽的那個，用腳尖踢起一捧雪，劈頭蓋臉地灑在我身上。

雪塊鉆進領口，化成冰水，冷得我牙齒首打顫。

我想爬起來，另一個太監卻故意推了我一把，我又重重坐回雪地里，**摔得生疼。

他們笑得更歡了。

那種笑聲，比風還尖，比雪還冷，扎得我渾身難受。

我沒有哭，只是抬起頭，死死盯著那個推我的人。

為什么？

為什么推我？

為什么罵我？

他被我看得似乎有點不自在，隨即惱了，兇巴巴地抬起腳：“看什么看！

晦氣東西！”

那只臟兮兮的靴子，眼看就要踹到我身上——“你們在干什么！”

一個聲音，清亮得像冬天里突然敲碎的冰凌，猛地炸開。

那幾個太監的笑聲戛然而止，像被掐住了脖子的雞。

我循著聲音看過去。

一個穿著藍色袍子、腰間掛著棍子的少年站在不遠處。

他很高，很挺拔，雪花落在他肩頭，像是特意點綴上去的。

他的眉毛黑黑的，眼睛亮得驚人，正瞪著那幾個太監，臉上帶著一種我從未見過的神氣——不是嬤嬤的卑微，不是太監的兇狠，是一種……很硬氣的東西。

小太監們縮著脖子，囁嚅著：“蕭…蕭侍衛…沒，沒干嘛，就跟她玩玩…玩？”

少年聲音更冷了，“滾遠點玩！”

那幾個太監屁都不敢放一個，灰溜溜地跑沒了影。

雪地里忽然就安靜下來，只剩下風的聲音。

他幾步走到我面前，蹲下身。

他的目光落在我身上，那眼神很奇怪，有驚訝，有打量，最后變成了一種……像是嬤嬤看我生病時的那種眼神，但又不完全一樣。

“你……”他張了張嘴，聲音低了下來，變得柔和了許多，“是永巷宮的吧？”

我沒說話，只是看著他。

他的袍子看起來很厚實，臉也不像嬤嬤那樣瘦得脫形。

他忽然嘆了口氣，很輕很輕。

然后，他解下了脖子上圍著的、看起來暖呼呼的深色布巾，不由分說地把我整個裹了起來。

布巾上還帶著他的體溫，一種干燥的、好聞的、像是曬過太陽的味道，瞬間把我包裹住。

寒冷被猛地隔開了一層。

接著，他又從懷里掏出一個小紙包。

紙包有點油漬漬的，他打開，里面是幾塊黃澄澄、軟乎乎的東西，一股我從沒聞過的、甜甜的香氣猛地鉆進我的鼻子，讓我的肚子不受控制地叫了一聲。

“給。”

他把紙包塞進我手里，那點心還帶著一點點溫乎氣。

我愣愣地看著手里的東西，又看看他。

“嬤…嬤…”我努力地想告訴他，“病…冷…”他愣了一下，眉頭皺起來。

他看了看永巷宮的方向，又看了看我，像是明白了什么。

他站起身：“你等等。”

他快步走到不遠處的一個拐角，很快又回來。

這次，他手里拿著一個圓圓的、鐵皮的東西，上面有很多小孔，里面隱隱透出紅光，散發著讓我想撲過去的暖意。

還有一個鼓囊囊的皮袋子。

“這個手爐，還有熱水。”

他把東西放在我旁邊的雪地上，“快拿回去。

別讓人看見。”

他說完，又看了我一眼，轉身大步走開了。

藍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宮墻盡頭。

雪地里又剩下我一個人，但我懷里抱著甜甜的點心，身上裹著溫暖的布巾，旁邊放著能救嬤嬤的手爐和熱水。

我使出吃奶的勁兒，抱起那個沉甸甸的手爐，把它和點心和皮袋子一起，用那塊大大的布巾兜住，踉踉蹌蹌地往回跑。

手爐的熱度透過鐵皮燙著我的胸口，那點心甜膩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鼻子里鉆，可我抱得緊緊的，一點都沒想自己先吃。

鉆回冰冷的永巷宮，我把手爐塞進嬤嬤懷里，學著嬤嬤以前喂我的樣子，笨拙地打開皮袋，把溫熱的水一點點倒進她干裂的嘴唇里。

她又咳了幾下，但喉嚨里的聲音好像沒那么嚇人了。

我拿起一塊香噴噴的點心，咬了一小口，好甜，好軟，幾乎不用嚼就化在了嘴里。

我舍不得咽下去，小心地把它渡到嬤嬤嘴里。

她慢慢地睜開了眼睛，渾濁的眼睛里先是茫然，然后看到了我，看到了懷里的手爐，看到了我手里的點心。

“璃…兒？”

她的聲音像破風箱，“這…這是…”我指著門外，只會說一個字：“哥…哥…”嬤嬤的眼淚一下子涌了出來，她把我連同那些東西一起緊緊摟住，抱得那么緊，勒得我有點疼，但我卻覺得很高興。

她一遍遍地說：“好…好…遇著好人了…遇著好人了…”從那以后，我知道了一種新的味道，不是餿飯的酸，不是冷水的澀，是甜的，是香的，是暖的。

我也記住了一個顏色，是那天雪地里，最亮最挺括的藍色。

還有那個字。

有一天，我用樹枝，在厚厚的灰塵上，畫出了他胸前那個彎彎曲曲的圖案。

我只是憑著記憶描摹，那圖案很好看。

嬤嬤看見了，猛地吸了口氣，眼睛瞪得老大。

她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問我：“璃兒，你…你怎么會寫這個‘蕭’字？”

字？

原來，這些好看的、彎彎曲曲的線條，叫做“字”。

它代表什么？

是那個哥哥嗎？

它是不是像一把鑰匙，能打開那扇我從未出去過的、厚厚的宮門？

我看著嬤嬤，第一次，對“外面”的東西，產生了如此洶涌的好奇。

嬤嬤看著我的眼睛，沉默了許久。

然后，她顫抖著伸出手，抹平另一塊灰塵，用樹枝，一筆一畫，寫得比畫那個“蕭”字慢得多。

“璃兒，看，”她的聲音很輕，卻像蘊**某種力量，“這是你的名字。”

“璃。”

我看著那陌生的、復雜的筆畫，看著它被嬤嬤的手刻印在冰冷的塵埃上。

永巷宮依然寒冷，破敗，絕望。

但有些東西，不一樣了。

灰塵上的那個字，像一顆燒紅的炭，掉進了我冰冷的眼睛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