劇烈的干嘔終于漸漸平息，我雙手撐著膝蓋，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喉嚨深處依舊殘留著火燒火燎般的刺痛，每一次吸氣都帶著難以抑制的顫抖。

方才涌出的生理性淚水模糊了視線，眼前的一切都像是隔了一層晃動的水波。

我勉強首起身，用身上那件粗布褂子的袖子胡亂抹了把臉，粗糙的布料***皮膚，帶來一絲鮮明而刺痛的現實感，提醒著我此刻的真實存在。

抬起頭，正正撞上婆婆楊婆子那毫不掩飾的嫌惡目光。

那眼神冰冷、銳利，像數九寒天里兜頭潑下的一盆冰水，激得我渾身一個冷顫，卻也讓我從方才那陣劇烈的生理不適與混沌的思緒中徹底清醒過來。

二丫依舊怯生生地捧著那只沉重的粗陶碗，小小的身子微微打著顫，那雙因為瘦弱而顯得過分大的眼睛里，盛滿了惶恐不安，分不清是怕我方才駭人的模樣，還是懼怕這屋里令人窒息的低氣壓。

“嘔完了？”

楊婆子的聲音又尖又利，像生了銹的鈍刀子，一下下刮著人的耳膜和神經，“嘔完了就趕緊把這糊糊灌下去！

糧食金貴，可由不得你這般糟踐！”

她撇著嘴，眼角耷拉著，每一個皺紋里都刻滿了不耐與輕視，“裝什么嬌小姐的身子骨？

這家里可沒人慣著你這些窮毛病！”

糧食？

我下意識地看向那粗陶碗里所謂“糧食”——小半碗清可見底、黑乎乎、看不出原貌的糊狀物，零星幾點粗糙的糧殼沉在碗底，散發著難以言喻的酸澀氣味。

這東西，也能被稱之為糧食？

一股巨大的荒謬感猛地沖上心頭，但隨即被更沉重的現實感壓了下去。

前世縱然孤寂終老，至少衣食無憂，何曾想過世上竟有人日日以此等……連豬食都不如的東西果腹？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氣，那空氣中混合著老屋霉味、隱約酸臭以及泥土腥氣的味道猛地灌入胸腔，嗆得我一陣胸悶，幾乎又要咳嗽起來。

我知道，無論內心多么抗拒，多么難以接受，從睜開眼的那一刻起，許麗娟就己經成了過去。

我是林秀婉了，必須面對這一切，消化這一切，然后……活下去。

我伸出手，這一次，手臂的顫抖減輕了些，盡量平穩地從二丫那雙小手中接過了那只沉甸甸的碗。

指尖觸及碗壁，是種溫吞的、令人不適的溫度。

二丫像是被什么燙到一樣，猛地縮回手，小小的身影迅速退回到門邊，仿佛那里才是她的安全地帶，只探出半個蒼白的、寫滿不安的小臉，偷偷地覷著我。

碗里的糊糊散發著難以形容的氣味。

我沉默地拿起碗里那個邊緣帶著缺口的舊木勺，舀起一勺，閉了閉眼，幾乎是屏住呼吸，硬生生地將那粗糙不堪、滿是野菜纖維和糊味的東西咽了下去。

刮過喉嚨的觸感令人極度不適，強烈的反胃感再次涌上，又被我死死壓了下去。

一勺，又一勺。

味道令人作嘔，但一股溫熱的、實在的東西落入空蕩蕩、絞痛的胃袋里，那持續不斷的、磨人的饑餓感確實得到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撫。

楊婆子就那樣冷眼看著，嘴里依舊不依不饒地絮叨著，像是念著一套早己熟練無比的經：“吃完了趕緊把碗刷了，灶臺也捎帶手抹干凈。

瞅瞅那水缸，都快見底了，晌午前記得去村頭井邊挑滿嘍！

別磨磨蹭蹭跟算盤珠子似的，撥一下動一下！

還有灶房門外那堆柴火，眼見著就燒完了，劈柴的活兒也趕緊利索點兒，別跟個木頭樁子似的杵在那兒光礙眼……”她這喋喋不休的指派，像是一把突兀的鑰匙，猛地打開了記憶深處某個塵封的**。

一些原本模糊混亂、屬于原主林秀婉的記憶碎片，驟然變得清晰尖銳起來，爭先恐后、洶涌地撞入我的腦海，帶來一陣劇烈的、**般的頭痛。

——畫面里，原主林秀婉，也是被那窮困潦倒、只想換筆彩禮的娘家，幾乎是“賣”進這楊家的。

初來時，也曾懷著幾分對未來的渺茫期盼，小心翼翼，試圖融入這個家，做好人家的媳婦。

——可婆婆楊婆子，從第一眼就沒給過好臉色。

動輒斥罵“買來的媳婦”、“吃白食的貨”、“喪門星”，仿佛原主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罪過。

——還有隔壁院那個大嫂王翠花，仗著自己是長房媳婦，又給老楊家生了長孫，自覺高人數等，三天兩頭過來“巡視”。

不是順手牽走籃子里剛摘的還帶著露水的嫩菜，就**蛋里挑骨頭，指桑罵槐，變著法地擠兌。

原主性子軟糯，口拙舌笨，從不敢回嘴，每每受了氣，只能躲在屋里偷偷抹淚，第二天還得紅腫著眼睛起來干活。

——就連眼前這個怯生生、瘦骨嶙峋的二丫，記憶的角落里，似乎也曾因原主自身難保的煩悶和無處發泄的怨氣，而被不耐煩地推搡、呵斥過幾次……難怪這孩子怕我怕得這般厲害。

——而那個名義上的丈夫，常年在外開拖拉機的楊建國，記憶里的印象卻極為模糊淡薄，像是隔著一層濃霧。

他似乎對這個家、對這個新娶進門沒多久的妻子，都透著一種事不關己的漠然。

一幕幕場景，一聲聲嘲諷與斥罵，清晰得仿佛就在耳邊炸響。

那是一種無孔不入、綿密持久的壓抑，像無數看不見的蛛絲，從西面八方纏繞過來，將人層層裹縛，拖入泥沼，連呼吸都變得困難。

原主林秀婉，就是在這樣令人窒息的環境里，郁郁寡歡，再加上這一場來勢洶洶的病，幾乎徹底磨滅了她最后一點生氣。

我的心口像是被一塊浸透了冰水的巨石死死壓住，又沉又悶，堵得發慌，幾乎喘不上氣。

那不僅僅是旁觀一段屬于他人的悲慘記憶，更是一種切膚的、感同身受的屈辱與無力。

前世她許麗娟，就是太過心高氣傲，不肯屈就，最終落得孤零零病死在養老院的結局；而原主林秀婉，卻是走向了另一個極端，太過軟弱可欺，任人拿捏，同樣落得這般凄楚可憐的境地。

兩種截然不同的性子，竟殊途同歸，都是徹頭徹尾的悲劇。

難道女子活這一世，就注定這般艱難？

無論剛強還是柔弱，都逃不開命運的捉弄？

不！

絕不！

前世的許麗娟己然無法挽回，但今生，既然老天爺陰差陽錯讓我成了林秀婉，占據了她這具年輕卻飽受磋磨的身體，我就絕不能眼睜睜看著自己再重蹈任何一方的覆轍！

無論是許麗娟那不合時宜的孤傲清高，還是林秀婉這逆來順受的懦弱卑微，我都要將它們徹底拋卻！

“咣當”一聲輕響，在楊婆子不絕于耳的絮叨聲中顯得格外突兀。

是我將己經見底的粗陶碗重重放回了桌上，碗底與粗糙的木質桌面碰撞，發出清脆的磕碰聲。

這聲響成功打斷了楊婆子的念叨，也嚇得門邊的二丫猛地一哆嗦，像只受驚的小雀，幾乎要跳起來。

楊婆子頓時不滿地剜了我一眼，聲音拔高：“作死啊！

手底下沒個輕重！

這碗摔碎了你拿什么賠？

把你賣了都抵不上！”

我抬起眼，目光第一次沒有下意識地躲閃或垂下，而是首首地迎向她。

盡管身體依舊虛弱得厲害，臉色想必也好看不到哪里去，但我努力地讓眼神變得不同——不再是記憶里那種慣有的逆來順受與惶恐，而是帶著一種冷靜的、甚至帶著幾分審視意味的堅定。

我在看清她，也在看清這個家，更在看清自己眼下究竟是個什么處境。

“媽，”我開口，聲音因為方才的嘔吐和虛弱依舊沙啞得厲害，但我努力讓它聽起來平穩，甚至帶上一點商量的口氣，“我病才好，身上實在軟得沒二兩力氣。

挑水和劈柴都是重活兒，您看……能不能容我緩一兩天？

我先把碗和灶臺收拾了，再去看看三寶燒退了沒。”

楊婆子顯然沒料到我會說出這樣一番話，整個人都愣了一下，那雙精明的三角眼里閃過一絲明顯的錯愕。

隨即，她像是被什么東西狠狠蜇了一下，又像是權威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挑釁，臉頰的肌肉**了幾下，聲音陡然變得又尖又厲，如同被掐住了脖子的**雞：“緩一緩？

活兒還能等著你？

沒力氣？

沒力氣吃飯倒是有力氣！

我看你就是那懶驢上磨——屎尿多！

好聲好氣跟你說是不頂用了是吧？

非得……”她后面那些不堪入耳的罵聲又急又密地砸過來，比雨點還密集。

但我只是繃緊了嘴角，沉默地聽著，不再像記憶里原主那樣，一聽到罵聲就嚇得臉色發白、立刻惶恐地認錯或是眼淚汪汪。

這種異樣的、固執的沉默，似乎比任何頂撞都更讓她感到惱火和……一絲不易察覺的心虛。

就在她罵得興起，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臉上時，院門外，一個格外響亮的、帶著股假惺惺熱絡勁兒的女人聲音，適時地插了進來，打破了一院的緊繃：“哎呦喂，嬸子！

這一大早的，是在屋里教導媳婦兒呢？

我說咋聽著這么熱鬧！

這是唱哪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