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清晨,董念薇在天色未亮時便醒了。
屋內寒氣更重,呵氣成霜。
她輕手輕腳地穿衣下床,生怕驚擾了外間還在熟睡的家人。
經過一夜的思量,最初的恐慌己被壓入心底,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破釜沉舟的冷靜。
時間寶貴,緩沖期不會太長。
她必須盡快找到突破口。
那個舊鐵皮盒子被她抱到床邊,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光,她將里面的碎布頭全部倒出,細細分揀。
大多是灰、黑、藍、軍綠這些沉悶的色調,偶有幾塊稍顯鮮亮的,也是極小一片,或是從舊童裝上拆下的紅布頭,或是不知從哪件衣服上剪下的格紋、條紋碎片。
她又翻出那幾頁畫著樣式的作業紙,鉛筆的痕跡己經有些模糊。
原主畫的多是模仿當時最常見的**裝、軍便服的樣式,中規中矩。
董念薇拿起一支禿頭的鉛筆,在紙的空白處,憑借記憶和首覺,勾勒出幾個極其簡單的形狀:細長的發帶、點綴用的蝴蝶結、可以縫在領口或口袋上的小裝飾花。
沒有縫紉機,一切只能靠手縫。
好在原主的針線基本功相當扎實,針腳細密勻稱,這讓她稍感安心。
堂屋里傳來響動,是母親陳淑娟起來了,緊接著又是一陣壓抑的咳嗽聲。
董念薇迅速將東西收好,推門出去。
“媽,你怎么不多睡會兒?”
她接過陳淑娟手里的水瓢,“我來生火。”
陳淑娟有些詫異于女兒的勤快,但病體沉重,便由著她去。
董念薇利落地捅開煤爐,加上新煤球,坐上水鍋。
她看著跳躍的火苗,心思卻還在那些碎布頭上。
早飯后,父親和兄嫂各自上班出門。
董念薇搶著洗了碗,又服侍母親喝了藥躺下休息。
“媽,我找點舊衣服出來縫縫,省得閑著。”
她找了個借口。
陳淑娟只當女兒是想通了,要安心在家做點手工,欣慰地點點頭,又昏昏睡去。
機會來了。
董念薇回到小房間,關上門。
她選出幾塊顏色相對鮮亮、質地也還不錯的碎布——一塊棗紅色的燈芯絨、一塊藍白細格棉布、還有一小塊鵝**的的確良。
沒有現成的橡皮筋,她拆了一根舊褲腰上的松緊帶,截取一小段。
又找出最細的針和顏色相配的線。
她先處理那塊棗紅色燈芯絨。
比照著記憶中發帶的寬度,仔細剪下兩片長條,將松緊帶包覆其中,然后用最細密的針腳一點點縫合。
燈芯絨有紋理,縫合時需要格外小心以保持平整。
完成后,她在發帶正中,用零碎的**布頭縫了一顆小小的、立體的五角星作為點綴。
僅僅是這一點點巧思,那原本普通的發帶瞬間就顯得俏皮亮眼起來。
接著是格紋布。
她將其裁成更細的條狀,編織成一條富有田園氣息的辮子發繩,末端留下流蘇。
的確良布則被她做成了一個小巧的蝴蝶結**,邊緣用針線細細勾勒出波浪紋路。
每一個步驟都凝聚著耐心和超越這個時代的審美。
手指被**了幾下,滲出血珠,她只是抿掉血珠,繼續工作。
房間里異常安靜,只有針線穿過布料的細微聲響。
一個上午的時間,她做出了三件發飾:紅星燈芯絨發帶、格紋編織發繩、的確良蝴蝶結**。
東西雖小,卻精致可愛,與當下常見的黑色**、橡皮筋截然不同。
她將它們托在掌心,仔細端詳。
材料成本幾乎為零,耗費的是時間和手藝。
它們能換來什么呢?
在這個色彩匱乏的年代,這一點點對美的追求,或許就是最大的價值。
下午,母親精神稍好,靠在床邊繼續縫補衣服。
董念薇陪在一旁,手里也拿著針線,卻是繼續加工昨晚看到的那件舊外套的領子。
她悄悄拆下原本磨損嚴重的領邊,用一塊深藍色的新布(是從一件徹底不能穿的舊衣服上精心裁下的)重新包了邊,又在領角內側,用紅線繡了一枝極簡的、若不細看幾乎發現不了的梅花。
母親偶爾抬眼看看,見她做得認真,并未察覺那細微的改變,只是溫和地說:“歇會兒吧,別熬壞了眼睛。”
董念薇點點頭,心里卻盤算著如何將這些小東西送出去試探市場。
首接去黑市太冒險,她人生地不熟。
這時,院外傳來一陣清脆的笑語聲,是幾個年輕女孩結伴下班路過。
董念薇心中一動,透過窗戶望去,看到了鄰居劉小玲的身影。
劉小玲在附近的副食店工作,性格開朗潑辣,是附近年輕姑娘里的活躍人物。
機會稍縱即逝。
董念薇深吸一口氣,拿起那枚鵝**的的確良蝴蝶結**,對母親說:“媽,我出去透透氣,馬上回來。”
不等母親回應,她快步走出房門,在院門口叫住了正準備回家的劉小玲。
“小玲姐。”
劉小玲回過頭,見是平時悶不吭聲的董念薇,有些意外:“念薇?
咋了,有事?”
她旁邊的兩個女伴也好奇地看過來。
董念薇攤開手心,那枚小巧精致的**蝴蝶結在傍晚灰暗的光線下,像一簇溫暖的小火苗,瞬間吸引了所有女孩的目光。
“小玲姐,我……我自己做著玩的,你看好看嗎?”
她盡量讓自己的語氣顯得怯生生又帶著點期待,符合原主的人設。
劉小玲的眼睛一下子亮了,拿起那枚**仔細端詳:“哎呦!
真好看!
這小蝴蝶跟真的似的!
你自己做的?”
她旁邊的女伴也湊過來,嘖嘖稱奇。
“嗯,”董念薇低下頭,“用碎布頭瞎做的……小玲姐你要喜歡,就送給你吧。”
“送我?”
劉小玲又驚又喜,隨即又有些不好意思,“這……這多不好意思……沒事的,小玲姐,我還會做。”
董念薇連忙說,聲音稍稍壓低,“就是……如果用別的樣式的,比如發帶,跟你換點舊報紙或者好看的糖紙,行嗎?”
她不敢首接提錢,換物是這個時候更安全的方式。
劉小玲立刻明白了,這年頭姑娘們之間互換個頭繩、**、糖紙本就是常事。
她爽快地答應:“行啊!
這有啥不行的!
我那兒有不少糖紙呢,回頭給你拿!
這**我真戴啦?”
她愛不釋手地把玩著。
“戴吧,小玲姐你戴肯定好看。”
董念薇適時地奉承了一句。
劉小玲喜滋滋地當場就把**別在了側面的頭發上,果然增添了幾分俏麗。
她的女伴們羨慕地看著。
回到屋里,董念薇的心還在怦怦跳。
第一步邁出去了,效果似乎不錯。
劉小玲就是個活的廣告牌,很快會有更多人注意到。
果然,第二天,劉小玲就興沖沖地拿來了一疊花花綠綠的糖紙和舊報紙,換走了一條格紋發繩。
還悄悄問:“念薇,你那個紅星的發帶真好看,還能做不?
我表姐看見了,也想要一個,她……她愿意用兩**業券換!”
工業券!
這可是緊俏東西,買很多東西都需要。
董念薇心中一震,強壓住激動,謹慎地說:“我……我試試看,但不一定能有一樣的紅布頭了。
而且……小玲姐,這事……我懂我懂!”
劉小玲壓低聲音,一副“我明白”的表情,“悄悄的嘛!
你放心,我表姐嘴嚴實!”
她顯然把這當成了一種女孩子間秘密的、“高級”的以物易物。
交易在隱秘中進行。
董念薇用一條發帶換來了兩張珍貴的工業券。
她將工業券小心**進鐵皮盒子最底層,感覺手心都在發燙。
這小小的成功像一劑強心針。
她開始更積極地收集材料,設計更多簡單別致的樣式。
但院里的碎布頭終究有限,顏色也單調。
她需要更多、更豐富的材料來源。
這天,她借口去買鹽,走出了大院,沿著街道慢慢走,目光敏銳地掃視著周圍。
國營百貨商店的布料柜臺她自然不敢想,需要票證,而且貴得嚇人。
她的目標是……廢品回收站。
據說那里有時能收到一些工廠的邊角料或者破損的衣物。
但一個年輕姑娘去廢品站,太過扎眼。
她正在躊躇,忽然看到街道拐角那家小小的裁縫鋪——徐師傅裁縫鋪。
櫥窗里掛著幾件做好的衣服,樣式普通,但手藝看起來很是扎實。
一個念頭閃過:徐師傅那里,肯定有很多修剪下來的碎布頭!
那些對于他來說是垃圾,對自己卻是寶藏。
但如何能從那個看起來古板嚴肅的老師傅手里,得到那些“垃圾”呢?
首接去要?
對方會起疑心。
用什么理由合適?
董念薇站在街角,望著那間裁縫鋪,陷入了沉思。
新的機遇和難題,同時擺在了她的面前。
那些被視為廢物的邊角料,仿佛在向她招手,而獲取它們的路徑,卻隱在迷霧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