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門發出刺耳的摩擦聲。
閻立推開了一條縫隙。
一股混合著鐵銹、塵土、還有某種**氣息的味道撲面而來。
廠房內部的光線昏暗。
只有幾縷陽光從高處破損的窗戶斜**來,在空中切割出幾道光柱,照亮了飛舞的塵埃。
巨大的機器輪廓在陰影里蟄伏,像沉睡的鋼鐵巨獸。
地面堆積著廢棄的零件,覆蓋著厚厚的灰塵。
這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他自己的腳步聲在空曠的空間里回蕩,顯得格外突兀。
智能生死簿APP的導航箭頭停止閃爍,最終指向廠房深處的一個角落。
那里更加黑暗。
閻立拎著那個保溫箱,箱子里的“特濃黃泉水”仿佛不存在。
他一步步往里走。
皮鞋踩在滿是灰塵的水泥地上,發出沙沙的輕響。
越往里走,陰冷的感覺越明顯。
這不是人間的冷。
是一種浸入骨髓的寒意。
他停下腳步。
在那個最黑暗的角落,一個模糊的影子慢慢顯現。
那影子很淡,半透明。
勉強能看出是一個少年的輪廓。
少年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低著頭,身體微微顫抖。
果然不是活人。
閻立的心沉了下去。
他早該料到的。
黃泉水,廢棄工業區,“等我…別走…”。
這一切都指向了這個結果。
那個少年幽魂似乎察覺到了他的到來,緩緩抬起頭。
他的臉龐同樣模糊不清,五官像是籠罩在一層薄霧里。
“你…你來了?”
聲音飄忽,帶著一種不真實的空靈感。
閻立沒有回答。
他只是看著對方。
這就是他的第一個“顧客”。
一個連臉都看不清的幽魂。
“我…我等了你好久…”少年幽魂的聲音帶著一絲急切,還有難以掩飾的悲傷。
“我叫周明…我不是故意要麻煩你的…”閻立皺了下眉。
他不是來聽故事的。
他是來送“外賣”,拿功德點的。
“訂單上的東西。”
閻立開口,聲音有些干澀,盡量讓語氣顯得平靜。
他指了指手里的保溫箱。
少年幽魂,周明,愣了一下。
他看向那個印著**小鬼頭的保溫箱,眼神似乎更加茫然。
“不…不是那個…我點的不是那個水…那是…那是我最后的希望…”閻立:“……”他感覺自己被耍了。
或者說,被這個該死的APP耍了。
“那你叫我來做什么?”
他的語氣冷了幾分。
周明似乎被他的語氣嚇到,身體顫抖得更厲害。
“我…我出事了…就在這附近…一場意外…我還沒來得及…”他的聲音斷斷續續,充滿了痛苦。
“我走不了…一首被困在這里…我看到APP上有…有地府的外賣…我就想試試…我不知道能不能聯系上…我只是想…”少年幽魂說著,伸出同樣半透明的手。
他的手里,憑空出現了一封信。
信封邊緣有些褶皺,看起來被攥了很久。
“這個…你能幫我送給我奶奶嗎?”
“這是我…我寫給她最后的信…我只想讓她知道…我不是故意不回家的…”閻立看著那封信。
所以,這才是真正的“外賣”。
一封來自幽魂的遺書。
他低頭看了一眼手機屏幕。
智能生死簿APP的界面刷新了。
特殊訂單更新任務類型:善緣任務任務內容:幫助游魂周明完成遺愿(送達遺書)任務獎勵:善緣功德點 +10接收/拒絕閻立沉默了。
他本是**。
勾魂奪魄,維持輪回,才是他的職責。
可現在,地府系統崩潰,他自身難保,連勾走眼前這個可憐的少年幽魂都做不到。
他只能眼睜睜看著對方被困在冰冷的廠房里,日復一日地重復著絕望。
而這個該死的APP,卻讓他來扮演一個送信的郵差。
用一個幽魂最后的牽掛,換取他修復地府的功德點。
這算什么?
趁火打劫?
還是…一種扭曲的仁慈?
周明見他久久不語,眼神黯淡下去。
“對不起…是不是太麻煩你了…如果不行的話…算了…”他的身影似乎變得更淡了一些。
閻立抬起手,打斷了他。
“地址。”
周明猛地抬起頭,模糊的臉上似乎有了一絲光彩。
“在…在信封上!”
“謝謝你!
真的謝謝你!”
閻立接過那封輕飄飄,卻又感覺無比沉重的信。
信封上用圓珠筆寫著一個地址,字跡略顯稚嫩。
城南,紅星小區,3棟401。
收件人:奶奶。
閻立將信小心地放進外賣服內側的口袋里。
“我會送到的。”
他承諾道。
周明的身影劇烈地波動了一下,仿佛隨時會消散。
“謝謝…謝謝…”感激的聲音越來越微弱。
閻立沒有再看他。
他轉身,朝著來時的方向走去。
背后的那股陰冷和悲傷,似乎隨著他的離開,也淡了一些。
走出廢棄廠房,陽光重新灑在身上。
那種人間的、帶著暖意的感覺,讓他有片刻的恍惚。
他看了一眼手機。
APP上,“善緣任務”己經顯示為“進行中”。
功德點:0。
他跨上那輛破舊的電瓶車。
真是諷刺。
堂堂**,如今為了10點功德,要去給一個凡人老**送信。
他啟動電瓶車。
微弱的嗡嗡聲再次響起。
導航指向城南的紅星小區。
距離不算近。
這破車的速度,估計要騎很久。
他沿著坑洼的路駛出廢棄工業區,重新匯入城市的車流。
陽光正好,街道上車水馬龍。
一切都顯得那么正常。
只有他自己知道,剛剛經歷了一場多么荒誕的“交易”。
騎了大概半個多小時,電瓶車的速度明顯慢了下來。
儀表盤上,電量指示燈開始瘋狂閃爍,最后一格紅色岌岌可危。
“靠。”
閻立低罵一聲。
早不沒電晚不沒電。
他看了看導航,距離紅星小區還有一段距離。
附近連個充電樁的影子都沒有。
他只能把速度降到最低,像個老大爺一樣在非機動車道上龜速前進。
好不容易熬到下一個路口,準備拐彎時,旁邊小巷里突然竄出一條半大的黑色**。
那狗毛色雜亂,眼神兇狠,對著他的電瓶車就狂吠起來,齜著牙,作勢欲撲。
閻立嚇了一跳,下意識捏緊剎車。
電瓶車發出“吱呀”一聲,停了下來。
那黑狗見他停下,更加囂張,步步緊逼,喉嚨里發出威脅的低吼。
閻立皺緊眉頭。
要是以前,這種小角色,他一個眼神就能讓它魂飛魄散。
可現在…他就是一個穿著外賣服,騎著快沒電的破車,還被惡犬攔路的倒霉蛋。
他嘗試著往前挪動一點。
黑狗立刻往前一竄,叫得更兇了。
真是虎落平陽被犬欺。
閻立心里憋著火。
他盯著那條狗。
就在這時,智能生死簿APP屏幕微微亮了一下。
一行小字彈出:消耗1功德點,可臨時激活微弱“陰煞”氣息,驅離低等生物。
閻立:“……”這APP還真是“貼心”。
但他現在連1點功德都沒有。
他深吸…不,他只是平靜地看著那條狗。
然后,他緩緩抬起手,指向黑狗,用一種自己都覺得莫名其妙的低沉語氣,模仿著記憶中判官的威嚴,吐出一個字。
“滾。”
聲音不大。
但那條黑狗像是突然被什么無形的東西扼住了喉嚨,狂吠聲戛然而止。
它夾起尾巴,嗚咽了一聲,驚恐地看了閻立一眼,轉身飛快地逃回了小巷深處。
閻立愣在原地。
這就…解決了?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
難道是剛才那一瞬間,無意中泄露了一絲屬于**的氣息?
還是這具身體殘留的本能?
他搞不清楚。
也懶得搞清楚。
他重新啟動電瓶車,以僅剩的微弱電力,繼續朝著紅星小區挪去。
又過了十幾分鐘,導航終于提示目的地到達。
紅星小區,一個看起來有些年頭的老舊小區。
紅磚墻面斑駁,樓道口晾曬著衣物。
空氣中飄散著飯菜的香味。
充滿了生活的氣息。
這與之前的廢棄工廠形成了鮮明的對比。
閻立找到3棟,把電瓶車停在樓下。
他抬頭看了看4樓的窗戶。
窗戶后面,會是那位失去孫子的奶奶嗎?
他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外賣服,感覺這身衣服在這里更加格格不入。
他從口袋里拿出那封信。
信封很薄。
卻承載著一個少年最后的牽掛。
他走上樓梯。
樓道狹窄,燈光昏暗。
墻上貼著各種小廣告。
到了4樓。
401的門是那種老式的綠色防盜門,門上的油漆有些脫落。
閻立站定。
他抬手,按響了門鈴。
“叮咚——”清脆的門鈴聲在安靜的樓道里響起。
里面沒有任何回應。
閻立又按了一次。
過了好一會兒,門內才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腳步聲。
腳步聲很慢,很沉重。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
門被拉開了一條縫。
一張布滿皺紋的蒼老面孔出現在門后。
是一位白發蒼蒼的老奶奶。
她的頭發梳得一絲不茍,但眼神渾濁,帶著一種長久等待后的疲憊。
她透過門縫,疑惑地打量著穿著外賣服的閻立。
“你找誰?”
老***聲音沙啞。
閻立沒有說話。
他只是將手里的信,遞了過去。
老***視線落在信封上。
她渾濁的眼睛,在看到信封上那略顯稚嫩的字跡時,瞬間凝固了。
仿佛被雷電擊中。
她伸出布滿老年斑、微微顫抖的手,接過那封信。
指尖觸碰到信封的剎那,她的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
“這…這…”她死死盯著信封上的字。
渾濁的眼睛里有什么東西碎裂開來。
淚水毫無征兆地奪眶而出,順著深刻的皺紋滑落。
“這是…阿明的筆跡…這是我孫子的筆跡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