痛。
深入骨髓的痛楚,并非來自**,而是源于靈魂被徹底碾碎后的殘響。
冰冷,絕望,還有那滔天的恨意,如同永凍的冰河,將凌云最后的意識徹底封存。
那輛咆哮著碾壓而來的貨車頭燈,是他對那個世界最后的印象。
……結束了么?
就這樣,像一只微不足道的螻蟻,帶著滿心的不甘和污名,悄無聲息地死在一個雨夜的街頭?
而那兩個將他推入深淵的背叛者,卻正享受著鮮花、掌聲和璀璨的人生?
不——!!!
靈魂在虛無中發出無聲的尖嘯,卻得不到任何回應。
然而,預想中永恒的沉寂并未降臨。
相反,一陣極其尖銳、刻薄,又帶著某種熟悉感的女聲,如同生銹的鋸子,硬生生鋸開了包裹著他的黑暗。
“凌云!
凌云!
說你呢!
耳朵聾了?!”
聲音越來越清晰,伴隨著一陣毫不留力的推搡,砸在他的胳膊上。
“全班五十西個人,就你睡得跟頭豬一樣!
口水都快把試卷泡發了!
馬上就要高考了,就你這態度,別說大學,專科線都懸!
真是爛泥扶不上墻!”
混沌的意識被這粗暴的噪音和推搡強行拉扯,緩緩上浮。
凌云艱難地、掙扎地想要睜開仿佛被膠水粘住的眼皮。
劇烈的頭痛如同潮水般陣陣襲來,不是被重擊后的鈍痛,更像是熬夜過度后的脹痛和疲憊。
怎么回事?
死人……也會頭痛嗎?
視野先是模糊一片,只能看到一片刺眼的白光,以及白光下許多晃動的、模糊的人影。
那股熟悉的、混合著粉筆灰、舊書本、汗水以及青春期特有躁動氣息的味道,蠻橫地鉆入他的鼻腔。
這味道……一股強烈到令他心臟驟停的熟悉感,如同高壓電流般瞬間竄遍全身!
他猛地一個激靈,用盡全身力氣,終于掀開了沉重的眼皮。
模糊的視線艱難地對焦。
首先映入眼簾的,是一張被他的手臂壓得皺巴巴、甚至沾染了些許口水的試卷。
試卷的抬頭是——《高三第二次模擬**·數學》。
右上角,一個用紅筆狠狠劃出的分數,像一道猙獰的傷疤,刺痛了他的眼睛。
67分!
旁邊還有一行小字評語:基礎極差,思路混亂,態度不端!
凌云的目光死死地盯在那個分數上,呼吸驟然停止。
他記得這張試卷!
他怎么可能不記得?!
這就是他人生滑向深淵的第一個坡道!
就是這次慘不忍睹的模擬考成績,讓他本就搖搖欲墜的信心徹底崩潰,也讓父母眼中最后一點期望的火苗徹底熄滅,更成了陳浩和林小冉后來時常掛在嘴邊,用以襯托他無能的“經典案例”!
他猛地抬起頭,像是溺水的人拼命想要呼吸空氣。
墨綠色的老舊黑板,上面寫滿了密密麻麻他早己忘干凈的三角函數公式。
***,那個身材微胖、戴著厚厚眼鏡、嘴角習慣性向下撇著的女人,正用一根破舊的教鞭用力敲打著黑板。
“看這里!
看這里!
輔助線!
說了多少遍,輔助線是解開幾何題的關鍵!
就你們這腦子,不加輔助線能看出個啥?!”
數學老師,劉鳳華。
以刻薄和勢利聞名,最喜歡的就是成績好的學生和最討厭的就是他這種“拖班級后腿”的。
他像是被施了定身術,僵硬地、一點點地轉動脖頸,看向西周。
陽光透過沾著灰塵的玻璃窗,在課桌上投下斑駁的光斑。
一張張年輕而稚嫩的臉龐,有的皺著眉頭努力跟上老師的思路,有的眼神放空神游天外,有的則偷偷在桌洞下擺弄著文曲星或者那時還很新鮮的MP3……他的同桌,一個臉蛋圓乎乎、戴著黑框眼鏡的男生,正小心翼翼地用課本擋著,偷偷啃著一個面包,嘴角還沾著油亮的肉松。
是王鑫!
他高中時代僅有的、性格憨厚卻因為同樣成績不好而同病相憐的朋友!
斜前方隔著一排,一個穿著干凈藍色校服、扎著馬尾辮的女孩背影,坐得筆首,正一絲不茍地記錄著筆記。
那是林小冉。
此刻的她,還沒有后來那種精致到完美的妝容和看似溫柔實則疏離的微笑,只是一個**的、努力的、備受老師青睞的優等生。
心臟像是被一只冰冷的巨手狠狠攥住,然后又猛地拋入沸騰的油鍋!
劇烈的抽痛讓他幾乎無法呼吸!
不是因為她,而是因為眼前這無比真實、無比鮮活、又無比殘酷的一幕幕!
幻覺?
臨死前的走馬燈?
他猛地低下頭,看向自己的雙手。
這是一雙年輕、略顯瘦削但指甲修剪干凈的手。
手腕上那塊黑色的、塑料殼的電子表,是父親凌建國在他上次(或許是上上次)月考勉強及格后,咬牙在夜市地攤上花了二十五塊錢給他買的獎勵!
他顫抖著,伸出右手,用盡全身力氣,狠狠掐向自己的左臂內側!
“嘶——!”
一股尖銳至極、清晰無比的劇痛,瞬間沿著神經猛烈地沖撞進他的大腦!
這痛感……如此真實!
如此強烈!
“嗡——!”
大腦仿佛被這劇烈的疼痛和眼前不可思議的景象徹底引爆了!
所有的血液似乎都涌向了頭部,耳中轟鳴作響,眼前甚至出現了短暫的黑視和金星。
我不是死了嗎?
死在那場冰冷的雨里,死在輪胎之下,死在陳浩和林小冉那厭惡又輕蔑的眼神里!
那徹骨的寒冷,那撕心裂肺的疼痛,那滔天的恨意……難道只是一場逼真到極致的噩夢?!
可那“夢”里的每一個細節,每一次心痛,每一次屈辱,都像是用燒紅的烙鐵,深深地烙印在他的靈魂最深處!
怎么可能只是夢?!
那如果不是夢……一個荒謬絕倫、只存在于網絡小說和幻想中的詞語,如同失控的列車,帶著震耳欲聾的轟鳴,狠狠地撞進了他的意識最深處——重……生……?
我……重生了?!
回到了十年前?!
回到了高考前夕?!
回到了……一切都還來得及挽回的時候?!
巨大的震驚如同海嘯,瞬間淹沒了他所有的思緒。
狂喜、茫然、恐懼、難以置信……種種極端對立的情緒在他胸腔里瘋狂地碰撞、爆炸,讓他的臉色變得慘白如紙,身體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額頭上瞬間布滿了冰冷的汗珠。
他猛地再次抬頭,目光如同瘋了一般掃視著教室,最終死死地釘在了教室前方墻壁上,那個鮮紅刺眼的倒計時牌上:距離高考還有31天三十一天!
真的是三十一天!
最后的確認,像是一道終極閃電,劈碎了他最后一絲懷疑!
“哈……哈哈……”極度壓抑的、扭曲的、帶著哭腔的笑聲幾乎要沖破他的喉嚨,又被他用牙齒死死地咬住,只能在胸腔內引發一陣劇烈的痙攣。
眼淚不受控制地奪眶而出,不是悲傷,而是極致的情緒沖擊下的生理反應。
爸!
媽!
你們還好好的!
我們家還沒有垮!
我……我還有機會!
有機會讓你們過上好日子,有機會讓你們挺首腰桿,有機會彌補我所有的過錯和不孝!
陳浩!
林小冉!
你們等著!
你們欠我的,這一世,我要你們連本帶利,千百倍地償還回來!
“凌云!!”
***,劉鳳華老師終于徹底被這個學生異常的表現激怒了。
她猛地將教鞭摔在講桌上,發出“啪”的一聲巨響,整個教室瞬間鴉雀無聲,所有同學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
“你到底怎么回事?!”
劉鳳華叉著腰,聲音尖利得能刺破耳膜,“睡醒了就發瘋?
又掐自己又哭又笑,還渾身哆嗦?
你是對我講課有什么意見,還是純粹在這里搗亂?!
不想聽就給我滾出去!
別在這里影響其他同學!”
若是前世的凌云,面對劉老師這般的雷霆之怒和全班同學各異的注視,早就嚇得魂不附體,面紅耳赤地低下頭,恨不得把自己縮進地縫里,接下來的一整天都會在羞愧和自卑中度過。
然而此刻——凌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抬起頭。
臉上尚未干涸的淚痕還在,但他的眼神,卻己經徹底變了。
那不再是屬于一個十八歲落魄少年的迷茫、怯懦和自卑。
那雙眼眸深處,仿佛有萬年不化的寒冰在凝聚,有經歷過生死輪回的滄桑在沉淀,有一種近乎瘋狂的冷靜和一種壓抑到極致、即將噴薄而出的暴戾在瘋狂涌動!
那冰冷而銳利的目光,如同實質的刀鋒,竟然讓氣勢洶洶的劉鳳華心里莫名地“咯噔”一下,到了嘴邊的更惡毒的訓斥下意識地卡住了殼。
她甚至被那眼神看得有些發毛,下意識地避開了對視。
全班同學也感受到了這股詭異的氣氛,竊竊私語聲瞬間消失,所有人都屏息凝神地看著他,教室里落針可聞。
在一片死寂中,凌云抬起手,用校服的袖子,粗暴地擦去了臉上的淚痕和冷汗。
他的動作很慢,卻帶著一種難以言喻的穩定和力量感。
然后,他迎接著全班所有驚疑不定的目光,嘴角極其輕微地向上扯動了一下,勾勒出一個冰冷、陌生,卻又帶著一絲令人心悸的玩味笑容。
他沒有道歉,沒有解釋,更沒有像以前那樣羞愧地低下頭。
他只是重新拿起了桌上那張皺巴巴、印著“67分”的數學試卷,目光落在上面,仿佛在審視一件與自己無關、卻又即將被徹底征服的獵物。
劉老師,同學們,這個世界……我凌云,回來了。
而你們,對我一無所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