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得了啦！

胡商街要打起來啦！”

師妹阿朱提著半滿的菜籃子，撞開鏢局大門。

她腳下沒收住力，差點把門檻踢得松動。

這姑娘嗓門本就亮，此刻急得聲調(diào)拔高，震得人耳朵發(fā)顫。

“波斯商幫跟唐人商幫，為買賣的事吵翻了天！

眼看就要動手！”

內(nèi)屋的許九渡正對著押鹽路線圖發(fā)怔。

方才跟劉縣丞立下對賭協(xié)議的余勁還沒散，官鹽失蹤的線索半點沒摸著，腦子里像塞了團(tuán)亂麻。

阿朱這聲喊來得突然，跟炸雷似的，他反倒瞬間清醒。

靈光猛地竄了出來！

胡商街？

那地方哪是單純的買賣地？

分明是長安城里消息窩子！

波斯人、粟特人、突厥人……還有些從中東過來的客商，哪個不是走安西都護(hù)府到長安的商道？

這些人常年跑江湖，眼線比官府的不良人還多。

官鹽被劫的事，說不定他們能知道點風(fēng)聲！

正是打探鹽下落的絕佳機(jī)會？

許九渡半點不耽擱，沖向內(nèi)堂。

“小五！

走！”

小五是鏢局出了名的“包打聽”。

內(nèi)堂里，師弟小五正慌張地把細(xì)軟往布包里塞，綢緞、碎銀塞得布包鼓鼓囊囊。

他聽見師兄喊，手抖差點把銀錠掉地上，抬頭苦著臉湊過來。

“九師兄，太厲害了！

今天跟縣丞談條件，不然就被鐵鏈鎖走了！

這是故意拖延時間吧？

快，趕緊收拾東西跑路，晚了官差又該來了！”

“啪！”

許九渡一巴掌拍在小五后腦勺上，力道不輕不重，卻把小五拍得個趔趄。

“你腦子里裝的是漿糊？

咱們要找官鹽、救師傅，跑得了嗎？

胡商街的人，有要的線索！”

說罷，他拽住小五的胳膊，腕子上的力道讓小五掙都掙不開。

“走！

跟我去西市！”

兩人剛沖到院子，就見阿朱站在門廊下，杏眼瞪得溜圓，清秀的臉蛋急漲得微紅。

這姑娘是老鏢主當(dāng)年撿回來的孤兒，比許九渡小兩歲，今年剛十八。

打小在鏢局的男人堆里混，性子比姑娘潑辣，五官卻生得周正，只是常年跑前跑后，少了些閨閣女子的柔氣。

“你們……這是要去哪？”

阿朱見兩人神色匆匆，連忙追問。

“胡商街！”

許九渡語氣沒多余廢話。

阿朱立馬快步跟上：“我也去！

九哥去哪，我就去哪！”

三人沒再多話，腳步匆匆地往西市趕。

阿朱個頭比兩個男人矮些，在中間小跑著才能跟上。

追問剛才的事，小五便撿要緊的簡略說了。

胡商街·入口遠(yuǎn)遠(yuǎn)望去，街上早圍了里三層外三層的人。

人群中間，兩撥人馬正對峙著。

市令史帶著兩名市胥遠(yuǎn)遠(yuǎn)站著，不敢上前。

一邊是高鼻深目的波斯商人，穿著異域花紋的長袍。

另一邊是本地的唐人商戶，為首的正是做香料生意的王掌柜。

氣氛劍拔弩張，連周圍看熱鬧的人都不敢大喘氣。

“咚！”

波斯商人把十袋香料砸在地上，袋子里的香料粉末撒了一地。

他操著半生不熟的中亞話，急火攻心吼道。

“說好的一百兩！

少一文，這香料不賣！”

王掌柜攥著錢袋往后縮了縮，臉漲得跟熟透的柿子似的，嗓門也拔高了。

“昨天你還說九十兩！

今天怎么就漲了？

我最多出九十兩，多一分沒有！”

兩人吵得唾沫橫飛，周圍幾個商戶想勸，嘴剛張開就被兩邊的火氣頂了回去。

“吵什么吵？

西市的臉都讓你們丟盡了！”

冷不丁有冷笑傳來，人群齊刷刷往兩邊讓開一條道。

只見方彪公子搖著折扇，慢悠悠地踱了過來，身后跟著西五個家仆。

這方彪是西市出了名的紈绔，上周還因為小販擋了他的路，首接讓人把人家的攤子掀了，沒人敢惹。

方彪踩著地上的香料袋，鞋尖把袋子碾得變了形。

折扇尖首首戳向那波斯商人。

“你這窮鬼，十袋破香料也敢要一百兩？

想搶錢不成？”

又轉(zhuǎn)頭對著王掌柜啐了一口。

“老王頭，你也別在這裝硬氣，九十兩買回去，這些香料也得壓在箱底發(fā)霉！”

他的目光掃過人群，突然落在許九渡身上，嘴角勾起嗤笑。

“喲，這不是昌隆鏢局的廢物少當(dāng)家嗎？

剛才還差點被官差抓了，怎么？

還有心思來這湊熱鬧？”

方彪瞇眼看著許九渡。

這廢物剛剛竟敢當(dāng)眾頂撞縣丞，還立下對賭？

若讓他再出風(fēng)頭，西市誰還怕我方家？

身后的家仆們立馬跟著哄笑，有人甚至從旁邊的菜攤抓了把爛菜葉，扔到許九渡腳邊。

“少當(dāng)家，快給方公子磕個頭，求方公子賞口飯吃啊！”

阿朱氣得發(fā)抖，想上前理論，卻被家仆伸手推了一把。

踉蹌著撞到旁邊的絲綢攤，幾匹蜀錦“嘩啦”掉在地上。

許九渡連忙扶住阿朱，臉上卻沒露怒色。

方彪見他這模樣，更得意了，“啪”地合上折扇，用扇柄往許九渡下巴上戳。

“聽說你跟縣丞耍了點小聰明？

敢跟我賭一把不？

半個時辰內(nèi)，能讓他倆按原價成交，我輸你五十兩！”

“你要是輸了，就跪地上，把我鞋上的香料渣舔干凈！”

說著，他故意抬起腳，鞋底沾著的香料渣“簌簌”掉在許九渡的鞋面上。

那股混雜著塵土的味道，讓周圍人都皺起了眉。

“九哥，別賭！

他是故意坑你！”

阿朱拉著許九渡，眼淚都快在眼眶里打轉(zhuǎn)了，她知道方彪沒安好心。

許九渡卻突然笑了，伸手攥住方彪的折扇，力道之大讓方彪掙了兩下都沒掙開。

“賭可以！

但我要加一條——我贏了，你不僅得把五十兩賭銀給我，以后在西市，少找商戶的麻煩。

至于讓你當(dāng)馬騎的事，就看你后續(xù)識不識趣。”

方彪愣了愣，隨即捂著肚子狂笑：“就憑你這廢物？

行！

我倒要看看，你怎么跪下來給我**！”

許九渡沒理會他的嘲諷，轉(zhuǎn)身就沖進(jìn)旁邊的絲綢店。

店里的老板娘正扒著門框看熱鬧，見他沖進(jìn)來，立馬迎了上去。

“少當(dāng)家，要買點啥？

這蜀錦都是上好的料子，就是壓了些存貨，正愁賣呢！”

“老板娘，按八十兩買十匹蜀錦，事后再補(bǔ)你十兩好處，咋樣？”

許九渡語速飛快。

剛才他就聽見那波斯商人說要換絲綢回波斯，心里早有了主意。

老板娘眼亮了。

她早就看不慣方彪的蠻橫，再者十匹陳貨能賣出這價錢，還能得好處，簡首是天上掉餡餅！

她立馬轉(zhuǎn)身去里屋，抱出十匹繡著云紋的蜀錦。

“成！

我信你！”

許九渡抱著蜀錦，快步?jīng)_回人群。

他先拽過波斯商人，把蜀錦展開。

“你不是要換絲綢回波斯嗎？

這十匹蜀錦是上等料子，用它換你十袋香料，夠不夠？”

波斯商人伸手摸了摸蜀錦的質(zhì)地，眼睛瞬間首了。

這蜀錦在波斯，至少能賣十五兩一匹，十匹就是一百五十兩！

他立馬點頭，用生硬的唐話喊。

“夠！

成交！

太劃算了！”

接著，許九渡走到王掌柜面前，晃了晃手里的香料袋。

“王掌柜，你昨天跟這位波斯大哥談的是九十兩！”

王掌柜愣了下，隨即一拍大腿。

“好！

就按九十兩來！”

他早就看中這批香料，知道能賣出好價錢，只是剛才跟波斯商人僵住了，這下正好順坡下驢。

前后不到半柱香，兩筆交易就完成了！

方彪剛端著茶碗喝了口茶，見這情景，“噗”全噴到旁邊家仆臉上。

猛地拍著桌子喊。

“假的！

你們肯定串通好了！”

許九渡晃了晃手里剛從王掌柜那接過的九十兩銀子，沖方彪抬了抬下巴。

“方公子，賭局我贏了，五十兩賭銀該給了吧？”

周圍的商戶立馬跟著起哄。

“給銀子！

愿賭服輸！

別在這耍無賴！”

方彪臉漲成了豬肝色，咬牙從家仆手里搶過錢袋，“啪”地甩在許九渡面前。

“五十兩！

你別得意！”

許九渡撿起錢袋，先走到絲綢店老板娘身邊，掏出九十兩遞過去。

“老板娘，八十兩是蜀錦的錢，這十兩是之前說的好處，您收著。”

老板娘喜笑顏開，攥著銀子連連點頭。

“少當(dāng)家，你可真夠意思！

以后有生意，我還跟你做！”

方彪站在旁邊，以為許九渡要提讓他當(dāng)馬騎的事，攥緊拳頭等著翻臉。

沒想到許九渡轉(zhuǎn)頭對他笑了笑。

“今天看你還算認(rèn)賬，當(dāng)馬騎的事就免了。

下次再在西市耍橫，可就沒這么便宜了。”

方彪又氣又惱，卻沒法發(fā)作，只能惡狠狠地瞪許九渡，放狠話。

“你少裝好人！

我哥在京兆府當(dāng)差，你等著！

下次我定要讓你吃不了兜著走！”

說罷，帶著家仆灰溜溜地走了。

人群瞬間爆發(fā)出喝彩聲。

王掌柜連忙湊過來，塞給許九渡二兩銀子當(dāng)謝禮。

“今天多虧了你，不僅幫我省了錢，還沒讓我跟波斯商人鬧僵！”

波斯商人也從懷里掏出小袋上等香料，遞到許九渡手里，用生硬的唐話說。

“公子，以后你要香料，我免費給你拿！”

阿朱又哭又笑。

“九哥，你太厲害了！

不僅贏了錢，還治了方彪那壞蛋！”

小五看得目瞪口呆，好半天才反應(yīng)過來，忍不住豎起大拇指。

“師兄，你真是神了！

這腦子也太靈光了！”

許九渡掂了掂手里的錢袋——足足凈賺五十二兩！

他心中暗笑：這不就是最基本的多邊貿(mào)易嗎？

用蜀錦當(dāng)中間介質(zhì)，既滿足了波斯商人換絲綢的需求，又讓王掌柜按原價買到香料，還幫老板娘清了陳貨，自己也賺了差價。

古人怎么就沒捅破這層窗戶紙呢？

“這位公子，您真是太聰明了！”

帶著濃重異域口音的唐話響起。

說話的正是那波斯商人，他叫伊罕，此刻緊緊握住許九渡的手，興奮得滿臉通紅。

“今天能換到，我真是賺大了！”

眾人喝彩時，許九渡拉過伊罕，聲音壓低。

“伊罕兄，有件事想請教。

十天前，安西商道上有鏢隊遇劫，丟了官鹽，不知商幫可有耳聞？”

伊罕臉上的笑意淡了，皺著眉用生硬唐話答。

“商道最近不太平，前幾天確實有弟兄說，看到蒙面人在鹽澤附近出沒，還截了輛運貨馬車……”話沒說完，遠(yuǎn)處突然傳來馬蹄聲。

伊罕臉色突變。

“是官府的人！

我先避避，這事下次再跟你細(xì)說！”

說罷，把一小塊焦黑鹽晶塞進(jìn)許九渡手心。

鹽殼上隱約可見邊緣刻著他看不懂的特殊符號火印。

“鹽澤撿的，燙手，我本要賣給別人——現(xiàn)在送你。”

“明晚子時，灞橋西土丘，帶酒，別帶官府。”

匆匆鉆進(jìn)人群消失不見。

許九渡攥緊手里的焦黑鹽晶。

鹽澤附近、蒙面人、運貨馬車——官鹽的線索剛冒頭，卻被不良人的馬蹄聲打斷。

他望著伊罕消失的方向，心沉了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