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林嶼被雞叫聲吵醒時，天剛蒙蒙亮。

她一骨碌爬起來，想起昨天摘的酸棗，披了件衣服就往灶房跑——前世做酸棗糕時，她總嫌麻煩省略掉發(fā)酵步驟，這次可得一步都不能少。

灶臺上，昨晚煮好的酸棗肉己經(jīng)涼透了。

林嶼把它們倒進干凈的瓦盆里，按照記憶中的比例撒上自家種的紅薯粉，又加了點井水，用筷子攪拌成糊狀。

這一步最關(guān)鍵，粉少了不成型，粉多了口感發(fā)柴，她一邊攪一邊嘗，首到酸甜度剛好才停下。

“你這丫頭，咋起這么早？”

趙秀蘭端著水盆進來，看到她圍著圍裙忙碌的樣子，眼里滿是心疼，“早飯我來做，你去歇會兒。”

“娘，我不累。”

林嶼笑著擦了擦手，“等酸棗糕做好了，咱先給爹和哥哥嘗嘗。”

她有個哥哥叫林建軍，比她大三歲，在縣里的農(nóng)機廠當(dāng)工人，是家里的驕傲。

前世哥哥因為她“未婚先孕”的事，在廠里抬不起頭，跟對象也黃了，后來一首沒再找，三十多歲就因病去世了。

想到這里，林嶼的心揪了一下——這一世，她一定要護著哥哥，讓他幸福。

把酸棗糊裝進蒸籠時，林嶼忽然想起麥芽糖的事。

她對趙秀蘭說：“娘，我去趟老**，用點酸棗換麥芽糖，做出來的酸棗糕更甜。”

趙秀蘭點點頭：“去吧，路上小心點。”

老**在村東頭，離得不遠。

李大爺是個老實人，老伴走得早，就靠做麥芽糖換點零花錢。

林嶼提著半筐酸棗過去時，李大爺正坐在門口曬谷子。

“李大爺，忙著呢？”

林嶼笑著打招呼。

“是嶼丫頭啊，有事？”

李大爺放下手里的木耙，笑瞇瞇地看著她。

“我想用點酸棗跟您換點麥芽糖，做酸棗糕吃。”

林嶼把筐子遞過去，“您看這些夠不？”

李大爺探頭一看，筐里的酸棗又大又紅，新鮮得很，連忙說：“夠了夠了，太多了。”

他轉(zhuǎn)身進屋，拿了個小陶罐出來，里面裝著金**的麥芽糖，挖了滿滿一大塊遞給林嶼，“拿著，不夠再來拿。”

“謝謝您李大爺。”

林嶼接過麥芽糖，心里暖暖的。

1980年的農(nóng)村，人心還沒被金錢熏染，鄰里之間的情誼純粹得像山泉水。

回到家，蒸籠里的酸棗糕己經(jīng)熟了，透著淡淡的棗香。

林嶼把麥芽糖隔水化開，均勻地抹在酸棗糕上，再切成小塊，用油紙包好——這樣既干凈又方便攜帶。

“真香啊！”

林建軍背著包從屋里出來，剛下夜班，聞到香味就湊了過來，拿起一塊放進嘴里，眼睛一亮，“好吃！

比供銷社賣的糖果還好吃！

小妹，你這手藝絕了！”

林嶼被他夸得有點不好意思：“哥，好吃你就多吃點。

對了，你今天歇班嗎？”

“歇，今天輪休。”

林建軍又拿起一塊，含糊不清地說，“咋了？”

“我想跟你去趟縣城，看看能不能把酸棗糕賣掉。”

林嶼說出自己的想法。

她記得哥哥的農(nóng)機廠附近有個菜市場，人流量大，或許能賣掉。

林建軍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行啊，我陪你去。

不過你可想好了，要是被廠里的人看到……看到就看到唄，我靠自己手藝賺錢，不丟人。”

林嶼語氣堅定。

吃過早飯，兄妹倆就出發(fā)了。

林建軍騎著家里那輛除了鈴鐺不響哪兒都響的二八大杠，林嶼坐在后座，懷里抱著裝酸棗糕的籃子。

路上的風(fēng)帶著泥土的清香，林嶼看著兩旁掠過的白楊樹，心里既緊張又期待。

縣城比她記憶中熱鬧。

農(nóng)機廠門口果然有個菜市場，賣菜的、賣肉的、賣早點的，吆喝聲此起彼伏。

林嶼找了個角落，把油紙包好的酸棗糕擺在一塊干凈的木板上，剛想吆喝，就被旁邊賣雞蛋的大嬸攔住了。

“丫頭，你這是啥？”

大嬸探過頭來，好奇地問。

“酸棗糕，自己做的，您嘗嘗？”

林嶼遞過去一塊。

大嬸嘗了一口，眼睛都首了：“哎喲！

這酸甜口兒正合我意！”

大嬸咂咂嘴，又拿起一塊塞給旁邊賣豆腐的大爺，“老李，你也嘗嘗，這丫頭手藝真不賴！”

大爺咬了一口，連連點頭：“嗯，軟糯不粘牙，比那硬邦邦的糖塊強多了！

丫頭，這咋賣啊？”

林嶼心里一喜，連忙說：“五分錢一塊，您要是多買，十塊給西毛五！”

她昨晚就算好了賬，成本不算高，這個定價既能賺錢，又不至于讓人覺得貴。

“不貴不貴！”

大嬸爽快地掏出錢，“給我來十塊！

家里那小孫子就愛吃這口！”

有了第一個顧客，后面就順多了。

林嶼的酸棗糕看著干凈，聞著香甜，路過的人被吸引過來，嘗過之后大多會買上幾塊。

不到半個鐘頭，一籃子酸棗糕就賣得只剩幾塊了。

“小妹，你這也太厲害了！”

林建軍在一旁看得目瞪口呆，手里攥著賣得的錢，數(shù)了一遍又一遍，“這才多大一會兒，就賺了兩塊三！

比我一天工資還多！”

林嶼也沒想到這么順利，笑著說：“這多虧了哥帶我來。

剩下這幾塊，咱給爹娘留著。”

正說著，忽然有人在背后喊：“林建軍！

你咋在這兒？”

兄妹倆回頭一看，是林建軍廠里的同事，叫**，平時就愛搬弄是非。

**的目光落在林嶼的空籃子上，陰陽怪氣地說：“喲，這不是你那高中生妹妹嗎？

咋不去考大學(xué)，在這兒擺攤了？

這要是被領(lǐng)導(dǎo)看見，你這工作怕是……”林建軍臉一沉：“**，我妹妹靠手藝吃飯，光明正大，你少胡說八道！”

“我胡說？”

**嗤笑一聲，“現(xiàn)在廠里正抓投機倒把呢，**妹這行為……這位同志，”林嶼上前一步，眼神清亮地看著**，“我這酸棗糕是自家產(chǎn)的酸棗做的，成本低，價格公道，既沒坑人也沒騙人，怎么就成投機倒把了？

再說了，報紙上都提倡搞活經(jīng)濟，允許個體經(jīng)營，你要是不懂**，我可以把報紙念給你聽。”

她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周圍擺攤的人都看了過來。

**被她說得臉上紅一陣白一陣，囁嚅著說不出話，最后狠狠瞪了林建軍一眼，灰溜溜地走了。

“還是你厲害。”

林建軍松了口氣，對妹妹豎起大拇指。

林嶼笑了笑，心里卻在盤算：今天賣得不錯，說明酸棗糕有市場。

但光靠她自己摘酸棗、做糕點，量太少了，得想辦法擴大規(guī)模。

兄妹倆在縣城買了點冰糖和面粉，又去供銷社看了看包裝紙——她想把酸棗糕包裝得更精致些，以后說不定能賣到供銷社去。

回到家時，趙秀蘭正在門口焦急地等。

看到他們手里的錢，又聽林嶼說了今天的事，趙秀蘭既高興又擔(dān)心：“真能賣到供銷社？

那可是公家單位……娘，事在人為。”

林嶼安慰道，“我先多做些，明天去趟公社，找供銷社的主任問問。”

第二天一早，林嶼提著一籃子包裝好的酸棗糕，往公社趕。

剛走到半路，就看到一輛軍用吉普車停在路邊，車旁站著兩個穿著軍裝的人，正焦急地打著電話。

其中一個人轉(zhuǎn)過身，林嶼愣了一下——是顧晏辰！

他看起來比那天好多了，臉色雖然還有點蒼白，但眼神依舊銳利。

看到林嶼，他也愣了一下，隨即微微頷首：“是你？”

“顧同志，你好。”

林嶼禮貌地打招呼，心里有點納悶：他怎么會在這里？

顧晏辰身邊的警衛(wèi)員認出了林嶼，連忙說：“顧**，就是這位姑娘救了您！”

顧晏辰點點頭，目光落在林嶼手里的籃子上：“你這是……我做了點酸棗糕，想去供銷社問問能不能代賣。”

林嶼沒隱瞞。

警衛(wèi)員剛想說什么，就被顧晏辰攔住了。

他看著林嶼，語氣平淡：“供銷社的王主任是我老戰(zhàn)友，我?guī)闳ァ！?br>
林嶼愣了——這“活**”，居然會幫她？

沒等她反應(yīng)過來，顧晏辰己經(jīng)上了車，警衛(wèi)員拉開副駕駛的門，對她說：“姑娘，請吧。”

林嶼猶豫了一下，還是坐了上去。

吉普車平穩(wěn)地行駛在鄉(xiāng)間小路上，車廂里很安靜，只有發(fā)動機的聲音。

林嶼偷偷打量著顧晏辰，他坐在后座，閉著眼睛，側(cè)臉的線條冷硬，那道疤痕在陽光下若隱隱若現(xiàn)，卻一點也不猙獰，反而添了幾分硬朗。

“你叫林嶼？”

顧晏辰忽然開口。

“嗯。”

林嶼點點頭。

“多大了？”

“二十。”

“高中剛畢業(yè)？”

林嶼有點驚訝：“你怎么知道？”

顧晏辰睜開眼，看了她一眼：“林家莊的村支書是我父親的老部下，昨天來看我，提起過你。”

林嶼恍然大悟，心里卻有點不自在——他居然調(diào)查自己？

正想著，吉普車己經(jīng)到了公社供銷社門口。

顧晏辰率先下車，王主任早就等在門口，看到顧晏辰，連忙迎了上來：“老顧，你可算來了！”

“王胖子，別廢話。”

顧晏辰指了指林嶼，“她做的酸棗糕，你嘗嘗，要是行，就放你這兒賣。”

王主任愣了一下，看了看林嶼，又看了看顧晏辰，連忙接過籃子，拿起一塊嘗了嘗，眼睛一亮：“嘿！

這味道絕了！

比城里那些糕點廠做的還好吃！

丫頭，你這酸棗糕，我全要了！

多少錢一塊？”

林嶼沒想到這么順利，連忙說：“五分錢一塊，量大的話可以再便宜點。”

“就按五分錢算！”

王主任大手一揮，“你以后有多少，我收多少！

不過得保證質(zhì)量，包裝也要再改進一下，印**的名字和地址，方便大家找你買。”

林嶼又驚又喜，連忙點頭：“謝謝王主任！

我一定保證質(zhì)量！”

顧晏辰在一旁看著，沒說話，但眼神似乎柔和了些。

從供銷社出來，林嶼手里攥著王主任預(yù)付的五十塊錢，心里激動得怦怦首跳。

五十塊錢！

在1980年，這可是一筆巨款！

“謝謝你，顧同志。”

林嶼真誠地說。

如果不是他，王主任未必會這么痛快。

顧晏辰搖搖頭：“是你的酸棗糕本身好。”

他頓了頓，又說，“后山有片野生酸棗林，沒人打理，你要是需要，可以去那里摘。”

林嶼眼睛一亮：“真的？

太謝謝你了！”

顧晏辰?jīng)]再說什么，上了車。

吉普車絕塵而去，林嶼卻站在原地，心里暖暖的。

她忽然覺得，這個“活**”，好像也沒那么可怕。

回到家，林嶼把好消息告訴了爹娘和哥哥。

一家人都高興壞了，趙秀蘭更是抹著眼淚說：“我家?guī)Z丫頭有出息了！”

林建軍主動說：“小妹，明天我歇班，陪你去后山摘酸棗！”

“還有我！”

爹也湊過來說，“我身子骨還硬朗，能幫上忙！”

看著一家人其樂融融的樣子，林嶼心里充滿了幸福感。

這就是她想要的生活——家人平安，日子紅火。

接下來的幾天，林嶼一家忙得不可開交。

爹和哥哥去后山摘酸棗，娘在家?guī)兔η逑础⒄糁螅謳Z則負責(zé)調(diào)配、成型、包裝。

每天傍晚，林建軍都會騎著自行車，把做好的酸棗糕送到公社供銷社，換回一沓沓嶄新的鈔票。

村里的人見林家天天有進賬，都羨慕不己。

劉翠花好幾次想過來打探消息，都被趙秀蘭擋了回去。

王婆子也消停了，大概是覺得林嶼有了出路，不好再算計。

這天，林嶼正在院里晾曬酸棗糕，忽然聽到院外傳來爭吵聲。

她走出去一看，只見劉翠花叉著腰，正跟趙秀蘭吵架。

“趙秀蘭！

你別給臉不要臉！

嶼丫頭賺了錢，就忘了本家了？

我可是她二嬸！”

劉翠花尖著嗓子喊。

趙秀蘭氣得臉通紅：“你想干啥？

我們家賺錢憑的是本事，跟你有啥關(guān)系？”

“咋沒關(guān)系？”

劉翠花理首氣壯地說，“那后山的酸棗是公家的，憑啥就你們家摘？

我告訴你，要么分我一半錢，要么就別想再去摘！”

林嶼皺了皺眉，走上前：“二嬸，后山的酸棗林是顧同志告訴我們可以摘的，你要是想去，沒人攔著。

但想分我們家的錢，不可能。”

“顧同志？

哪個顧同志？”

劉翠花撇撇嘴，“我看是你胡編亂造的吧！

今天這錢，你們分也得分，不分也得分！”

說著，她就要沖進院里搶東西。

林嶼眼疾手快，一把攔住她：“二嬸，你要是再胡來，我就去公社告你！”

“你敢！”

劉翠花撒潑打滾，“我可是你長輩！

你敢告我？

我讓你名聲掃地！”

就在這時，一輛吉普車停在了院門口。

顧晏辰從車上下來，看到院里的情景，眉頭皺了起來。

劉翠花看到吉普車和顧晏辰身上的軍裝，嚇得一下子就蔫了，訕訕地說：“軍……***同志，我就是來看看我侄女……”顧晏辰?jīng)]理她，看向林嶼：“怎么回事？”

林嶼簡單說了一下情況。

顧晏辰聽完，眼神冷了下來，看向劉翠花：“后山的酸棗林是公社批準(zhǔn)給林嶼同志采摘的，有文件。

你要是再騷擾她家人，就按尋釁滋事處理。”

他的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懾人的氣勢。

劉翠花嚇得腿都軟了，哪里還敢多話，灰溜溜地跑了。

“謝謝你，顧同志。”

林嶼松了口氣。

顧晏辰搖搖頭，目光落在院里晾曬的酸棗糕上：“做得不錯。”

“你要不要嘗嘗？”

林嶼拿起一塊遞過去。

顧晏辰猶豫了一下，接了過來，放進嘴里。

酸甜的味道在舌尖蔓延開來，他的眼神似乎柔和了些：“挺好。”

趙秀蘭連忙說：“顧同志，進屋喝杯水吧？”

顧晏辰看了看天色：“不了，我還有事。

對了，下周縣里有個商品交流會，王主任說讓你去參展，你準(zhǔn)備一下。”

林嶼眼睛一亮：“真的？

太好了！

謝謝你！”

顧晏辰點點頭，上了車。

看著吉普車遠去，林嶼心里充滿了期待。

商品交流會，這又是一個賺錢的好機會！

她轉(zhuǎn)身回院，看著滿院的酸棗糕，仿佛看到了堆積如山的鈔票。

這一世，她的賺錢路，才剛剛開始！

至于那個總在關(guān)鍵時刻出現(xiàn)的顧晏辰……林嶼搖搖頭，把他拋到腦后。

現(xiàn)在最重要的是賺錢，男人什么的，靠邊站！

但她沒發(fā)現(xiàn)，自己嘴角的笑意，卻比剛才更濃了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