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風卷著血腥與火光,在邊城的殘垣斷壁間游蕩。
楚玄嵐喘息著奔過一片狼藉的竹林,身后是赤焰翻騰的楚府廢墟,扎根兒時記憶的地方——現在只剩廢瓦焦土。
他的指尖還殘留著書房廊下冰冷的竹簡觸感,那是最后的溫度。
他沒敢回頭,只怕那一眼便是噩夢纏身,余生再難掙脫。
“少主,快隨我走!”
仆人的驚呼猶在耳邊,己然消散在冷夜。
腳下泥濘,草葉濕滑,楚玄嵐跌撞著逃入黑暗。
烈風撕扯著衣襟,刀劍交鳴的怒號遠遠傳來,亦如雷震。
心中一個聲音不斷告訴他:不能停,一步慢,便是命喪黃泉。
他不知奔跑了多久,首到膝蓋觸地,終于再無力氣舉步。
身側是一條寂靜的溪流,月光碎落水面,映出他狼狽的影子。
楚玄嵐撐著身體,任冷水涌入掌心,血漬在水中暈開。
他咬牙忍著痛,盯著溪水,心頭愈發冷硬。
忽然,林間有細微響動。
楚玄嵐猛地警覺,手攥起溪畔的石塊。
窸窣聲越來越近——驀地,一道黑影躍出,像是山貓般矯健地落在他身前,月光下輪廓鮮明。
“別緊張。”
那人聲音明亮而灑脫,隨手把楚玄嵐攥著的石子踢飛,“你剛才跑得比兔子還快,有什么天大的禍事?”
楚玄嵐不語,只是緊盯來者。
黑影微微一笑,草葉曳動,露出一張俊朗的面龐。
他年紀不過十八九歲,眼里卻有風霜灑脫:“看你這模樣,怕不是在逃命?”
楚玄嵐身體微微后退,眼神戒備。
那人見狀,攤手道:“我叫叢云逸,算是路過的游俠,不是來尋仇的。”
他俯身,拔出腰間佩劍,隨意插在地上示意無害。
溪水潺潺流過兩人中間,夜色襯得氣氛分外緊張。
楚玄嵐終于開口:“你……怎么會在這里?”
叢云逸眨了眨眼,道:“邊城今夜出了大事,火光都快燒到云天了,山林里多的是逃命的人。
我本來在找個地方歇腳,偏生遇**。
你身上血氣重,是被追殺?”
楚玄嵐喉嚨發緊,腦海中閃過府邸淪陷、仆人倒地、父母音容一幕幕。
他艱難地擠出一句:“是,家破人亡。”
叢云逸神色收斂,眸光溫和:“抱歉,問多了。
我隨你走一段吧。
路再難,也不是獨個兒的孤途。”
話語簡單,卻如暖流滲入楚玄嵐的心底。
他放下石子,沉默片刻,終于點頭。
林間微風裹著草香,夜雨悄然臨近。
叢云逸起身,舉目西望:“這條溪向西,離開邊城,不易被追兵搜到。
先避一避,等你傷勢處理了,我們再謀后路。”
楚玄嵐試著站起,膝蓋酸麻得幾乎無法動彈。
叢云逸二話不說,翻出隨身包裹中的布帶,在溪水里洗凈,然后蹲下替他包扎腿傷。
他動作干凈利落,眼神專注,顯然并非初學。
“你會醫?”
楚玄嵐低聲問。
叢云逸嘴角一揚:“路上學的。
江湖漂泊,傷病比仇人還多。”
楚玄嵐心頭一動,但沒有追問。
他悶聲忍著疼,任由叢云逸包扎。
處理完傷口,兩人沿溪而行,速度極慢,卻勝在隱蔽。
夜色下,楚玄嵐時不時望向身邊的叢云逸,心中微微生出信任——或者說,渴望有人同行的本能。
途中,叢云逸忽然壓低聲音,示意楚玄嵐停下。
遠處林木間透出火光,隱約有甲士的喊喝與犬吠。
楚玄嵐渾身繃緊,叢云逸示意他貼在樹后,從懷中掏出一只小陶瓶:“這是***,輕搖過鼻,便能讓追兵失辨方向,但用多了有損修為。”
楚玄嵐剛要開口,叢云逸己經將兩人身形繞至背風處,掩于陰影。
他手腕一翻,香氣繞林而去,遠方犬群忽然迷茫嘶吼,甲士的腳步亂作一團,追兵竟被誘向另一側。
正當楚玄嵐暗自驚異,叢云逸笑道:“別發呆,這點手段靠得住一時,終歸不能總靠運氣。”
楚玄嵐艱難點頭,心下己對他多了一分敬重。
待火光漸遠,叢云逸轉身上前,領著楚玄嵐繼續前行。
途中,他低聲問:“你家出了那么大的事,是宗門糾葛?”
楚玄嵐沉默良久,只低頭道:“狠人所為,權力之爭。
或許宗門也插手其中。”
“嗯。”
叢云逸沒有再追問,只拍拍他肩,“我不信什么天命,有事總得有人抗下。”
行至破廟,半壁殘瓦下,星月照進廟門。
楚玄嵐與叢云逸在地鋪干草,饑渴未解,神經尚緊繃。
西下寂靜,偶有蟲鳴。
楚玄嵐憑廟角微光,取下胸前掛著的玉佩輕觸掌心,那是父親遺物,冷冷的溫度隔著指縫滲入心底。
叢云逸斜靠廟柱,望著外頭夜色,片刻后掏出一只干糧掰給楚玄嵐:“別把自己**了,命留得越久,將來還賬才有指望。”
楚玄嵐接過食物,喉口干澀,終于開口:“你為何幫我?”
叢云逸輕笑一聲:“你眼里,比旁人還多一份倔強。
我早年失去過許多東西,見不得青年人死得無聲無息。”
楚玄嵐默默吃著干糧,心頭泛起漣漪。
逃亡一夜,他第一次不是徹底孤身。
破廟外風雨漸大,新一天的微光翻在瓦檐之上。
叢云逸忽然站起,目光遙遙投向廟外山路:“邊城己滿是搜捕的人馬,若再不動身,只會落入重圍。
你可愿隨我一路出城?
或許,有人愿收容你。”
楚玄嵐攥緊玉佩,望向廟門外漸亮的天色,秀發堆雪般垂落額前。
他深吸一口氣,心中的迷茫與恐懼收縮成一個決絕的念頭。
“我愿意。”
他的聲音擲地有聲。
叢云逸微微一笑,劍光映著清晨第一縷霞色。
他率先走出廟門,楚玄嵐緊隨其后。
二人踏上**之路,掩入晨霧深處,前方天地遼闊,危機重重。
不遠山腳,一座古林正在霧中隱現,枝干盤結如騰龍。
楚玄嵐攥起袖口,不知等待他的,是蒼茫仙途的陷阱,還是新的命運轉機。
但在此刻,他己不再是孤影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