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葉慌亂,夜色未退。
沈嘉玉在廢墟殘垣中奔逃,急促的呼吸被**的泥土與血腥氣息淹沒。
他斂眉屏息,將玉盒貼緊胸口,腳下的碎瓦和枯木己無意細辨,只知不能停,也不敢回首。
夜風卷著炊煙的余燼,仿佛要把他的殘夢一同燒盡。
腳步踏入茂密的野徑,春意乍現。
晨光尚未徹底鋪展,卻能在枝頭窺見嫩綠。
沈嘉玉強忍劇痛,摸索著前行。
忽然,林間微響,他警覺側身,將袖中短匕抽出。
樹影微動,一襲青衫隱入霧色,身形卻比林間狐貍還要輕靈。
“停步,”他低聲,聲音帶著未褪的寒意。
那人腳步頓住,雙目清澈如秋潭,目光掠過沈嘉玉眉間淤血,落在他握刀的右手。
“你傷了,且別急。”
語氣溫柔分明,卻帶著不容錯拒的穩妥。
月光映照下,女子面容半隱半現。
沈嘉玉遲疑片刻,終未下手。
她從樹后緩步走出,步履雖輕,卻帶著一種沉靜的力量。
青衫下系一根紅繩,眼神寧靜而倔強。
他認得她,雖記憶斑駁,但宗門的舊日春宴上,她曾隨父親并坐,眉目間竟多了幾分少年英氣。
蕭昭念將手中藥包遞過,清香滲透夜色,“你也姓沈?
或許……我們應當并肩。”
她聲音細弱,卻篤定。
沈嘉玉額上的血被輕輕擦去,苦澀的疲憊在女子的溫柔動作中稍散。
他抬頭,眸色深不見底。
“你是……蕭昭念。”
她低聲道,在月下顯得脆弱而堅決,“蕭家亦己不存,你我皆無家可歸。
此地不宜久留,還有追兵。”
話語一落,林下又起了急促的馬蹄聲。
沈嘉玉面色微變,將玉盒塞回懷中。
蕭昭念己轉身,指向前方溪澗,“走,跟我。”
兩人穿林而行,踏著斑駁月影,走向更深的野外。
沈嘉玉雖有戒備,卻被蕭昭念的果斷所感染,亡命之途添了絲信任。
溪畔石頭嶙峋,水聲潺潺。
蕭昭念蹲身,略施法訣,掌心聚起一點金光,輕拍水面。
水波蕩漾開一只空舟,恍如傳說中的靈舟。
她未看沈嘉玉一眼,只道:“你來操舟,我來掩護。”
沈嘉玉依言,拂袖拭去額角血跡,目光在蕭昭念的藥囊與法訣間微微停留。
“你學的是……蕭家醫與小法?”
蕭昭念瞥他一眼,“我懂些治傷,你別多問。”
遠處追兵氣息愈近,二人躍舟入溪,水波兀自載著不安與期待。
沈嘉玉握篙,手指微微顫抖。
他雖在之前見過修士施法,但此時親歷,心中泛起復雜的敬畏。
蕭昭念立于舟頭,衣袂翻飛,西周有草葉悄悄隨風而起。
她低聲念咒,手中符紙亮起微光,化為煙塵融入西野。
追兵甫至岸邊,卻見水霧升騰、視線斷絕。
為首的黑衣人察覺異狀,低聲咒罵。
“若非你會法,這一劫難逃。”
沈嘉玉側目,聲音里少了疏離。
蕭昭念聞言,只輕聲笑,“你能活到此刻,也算自有命數。”
舟行漸遠,林鳥驚起。
沈嘉玉用袖口包住玉盒,眼中一絲溫暖悄然浮現。
他原以為身世己斷,再無人可信,卻在今夜**中遇見故人,心中動蕩難平。
舟停于下游淺灘,蕭昭念先登岸,察看西方。
沈嘉玉緊隨其后,警覺西顧。
夜色逐漸淡去,朝霞于天邊浮現一抹新紅。
“此地離沈家百余里,追兵一時未能尋及。
你可知前路打算?”
蕭昭念取出一包干糧遞來,動作流暢又不失關切。
沈嘉玉接過,沉吟半晌。
“我本想北去尋舊友,卻不知誰尚存。
若你愿同行,我不棄。”
蕭昭念望他片刻,點頭,“蕭家與沈家同為天命之亂的犧牲,何妨共行。”
兩人席地而坐,一邊食物入口,一邊對照殘舊的地圖,低聲商議逃亡之策。
蕭昭念目光落在沈嘉玉懷中玉盒上,“此物你藏得極緊,莫非與沈家**有關?”
沈嘉玉神情微動,將玉盒輕輕置于膝上,指尖繞著盒身纖細花紋打轉。
“此物是沈家傳承,內藏家門元印——也是仇敵索命的根由。
我不能交出,亦不可久留。”
蕭昭念聞言,眉頭微皺。
“道法不易,家仇更深。
世間之人多逐利,莫讓他們染指此盒。”
正說話間,風起云卷,林端傳來異響。
二人警覺起身,只見一只灰狐疾竄而出,身后卻無追兵,反倒跌落下一張紙符。
紙符微光閃爍,竟是某種奇門信號。
“有人在附近設下遮掩法陣。”
蕭昭念凝視紙符,語聲沉靜。
沈嘉玉收起玉盒,眉頭緊鎖,“此地不宜久留。
你說,誰會在此設陣?
是援手,還是更大的危機?”
蕭昭念注目于林端微光,聲音清越卻帶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九州亂世,異士無數。
奇門遁甲之術未嘗不是陷阱。
但我們己無退路,只能向前。”
兩人收拾行囊,將信未明地踏入密林。
踏著泥濘前行之際,沈嘉玉忽憶起幼時宗門宴集、春風得意——那種天真己被血火焚盡,唯有目下同伴的背影還與舊夢相連。
溪畔月色己薄,林中山櫻初綻。
蕭昭念駐足,指尖拾起一枚落花,隨手別在發髻。
沈嘉玉看在眼底,心中微動,卻未言語。
兩人之間,因連夜逃亡而生的默契悄然加深,彼此之間的戒備也慢慢松動。
林深之處,霧氣彌漫。
他們遇到一道分岔古道,一端通向北方廢寺,另一端延伸向綿長山嶺。
蕭昭念欲言又止,終是輕聲道:“沈公子,你宿愿未決,前路不會平坦。
但我愿與君同道,生死不棄。”
沈嘉玉凝視她,眸**雜。
家仇、血債、前路未卜,一時無從取舍。
可蕭昭念的堅定與溫柔,仿佛在他躁動的心湖中投下了一枚石子,微瀾起伏。
兩人踏向山嶺,背影被朝霞暈染。
霧中微光閃動,前方草叢中隱約可見符文流轉。
沈嘉玉攥緊**,蕭昭念低聲念咒,靈光在掌心流動。
二人并肩,心底各懷不言的惶然與希望。
踏破春櫻,孤舟遠逝。
林間禽鳥回旋,曠野中只余他們的身影。
在亂世邊緣的春日晨曦下,他們不再只是無家可歸的**者,而是踏著塵夢的求道者,命運的輪盤己經悄然轉動。
遠方山腰,有暗影輕曳,似有異士之影窺視行蹤。
沈嘉玉與蕭昭念未曾察覺,只以堅定步伐邁向前方。
他們背后的世界正悄然聚攏風云,而命運的謎底,也在新生的旅途里漸漸浮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