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薇的手指還按在突突跳動的太陽穴上,那股沒由來的尖銳刺痛潮水般退去,留下空洞的回響。
她看著眼前這個叫江衍的男人,他眼底的破碎太真實,太沉重,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
“江先生……”她聲音干澀,試圖找回自己的聲音,自己的身份,“我想……這一定是個誤會。
我叫林薇,我一首是林薇。
我……我有我自己的生活,我的記憶……雖然可能沒那么驚天動地,但它們是完整的。”
她刻意避開他手機上那些仍在無聲播放的、屬于“蘇晚”的生活碎片,那些畫面像滾燙的烙鐵,灼著她的眼角余光。
江衍眼中的光黯淡了一瞬,但那近乎偏執的專注并未消退。
他緩緩收回手機,動作有些僵硬,像是提線木偶。
“我知道這很突然。”
他嗓音依舊沙啞,卻努力克制著情緒,“我沒有任何惡意,林小姐。
只是……太像了。
不僅僅是相貌,還有……那種感覺。”
他搖了搖頭,沒再說下去,仿佛那感覺無法用言語形容。
林薇心亂如麻。
理智告訴她應該立刻離開,報警甚至,控告他騷擾,或者至少是某個荒誕的惡作劇。
可腳步卻像被釘在了光滑冰冷的大理石地上。
那雙通紅的、盛滿七年疲憊和痛苦的眼睛,讓她狠不下心轉身。
還有心底那絲若有若無、卻又頑固存在的……熟悉感。
對著那張巨幅照片時沒有,對著手機里那些日常抓拍時也沒有,偏偏是看著這個男人,看著他竭力維持鎮定卻難掩顫抖的手,那絲詭異的感覺才悄然探出頭。
“我……”林薇張了張嘴,不知道該說什么。
“能……請你喝杯咖啡嗎?”
江衍忽然問,語氣帶著一種小心翼翼的試探,甚至可以說是卑微,“就一會兒。
就當……聽我一個荒唐的故事。
之后,如果你覺得我是瘋子,我絕不會再打擾你。”
他補充道,聲音低了下去:“就在美術館的咖啡廳,哪里都不去。”
陽光透過美術館咖啡廳巨大的落地窗,在桌面投下明亮的光斑。
林薇攪動著杯里的拿鐵,奶沫拉花早己散開。
她沒碰它。
江衍坐在對面,他的黑咖啡己經冷了。
他沒有看她,目光落在窗外熙攘的街道,聲音平緩了許多,卻像在念一段刻骨銘心的悼詞。
“蘇晚她……喜歡在咖啡里加一整包黃糖,總是抱怨我不夠甜。”
“她看書看到感動處,會無意識地用指尖搓頁腳,把書頁都搓毛了。”
“她害怕一切多足的昆蟲,尤其是下雨天從窗縫爬進來的那種,會嚇得跳到我背上。”
“她……右肩后面,有一小塊蝴蝶形狀的淺褐色胎記。”
林薇的呼吸窒住了。
她猛地抬頭,撞進江衍的視線里。
他不知道什么時候轉回頭來,正靜靜地看著她,那眼神像是在等待一個審判。
她喝咖啡,必須加一整包黃糖。
林曉總笑她蛀牙。
她看小說流淚時,手指總會把書角卷得不成樣子。
她昨天剛因為一只突然出現的蜈蚣,尖叫著打碎了馬克杯。
而她右肩后方,確實有一塊小蝴蝶狀的胎記。
除了她自己,和最親密的家人,甚至可能連她前男友都不曾留意過的地方。
冰冷的寒意順著脊椎急速爬升,炸起一層細密的疙瘩。
咖啡廳的嘈雜人聲、杯碟碰撞聲瞬間被推遠,模糊成一片嗡嗡的**音。
“你……”她的聲音發顫,幾乎不成調,“你怎么會知道……”江衍沒有回答,只是那樣看著她,悲傷幾乎要從那雙紅著的眼睛里流淌出來。
他慢慢從大衣內側的口袋里,取出一個磨損嚴重的棕色皮夾。
他打開它,動作輕柔地抽出一張同樣邊緣起毛、明顯經常被摩挲的照片,從桌面上推了過來。
那不是手機里的數字圖像,而是真實的、泛著時光舊色的拍立得相紙。
照片上,是年輕的江衍和……和她長得一模一樣的女人。
**是某個海邊,夕陽把天空染成橘紅色。
江衍穿著白T恤,曬得有些黑,笑得開朗,緊緊摟著身邊的女孩。
女孩靠在他懷里,仰著臉看他,笑得眼睛彎成了月牙,那是一種毫無保留的、充滿依賴的幸福。
而女孩的右肩,穿著吊帶裙**出來的肌膚上,那只淺褐色的小蝴蝶,在夕陽下清晰可見。
林薇的指尖冰涼,碰到那張微糙的相紙時,猛地一顫,像被燙到一樣縮回手。
照片上的笑臉,肩上的胎記,咖啡的甜度,恐懼的昆蟲……無數碎片在她腦海里瘋狂旋轉碰撞,發出尖銳的嗡鳴,卻拼湊不出任何完整的畫面。
她是林薇,她有二十八年來身為林薇的全部記憶,可為什么……為什么這個男人能說出她最深最私密的細節?
為什么會有這張照片?
巨大的恐慌攫住了她。
她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和地面摩擦發出刺耳的響聲。
“我不知道這是怎么回事!”
她聲音拔高,帶著無法控制的慌亂,“但我不是她!
我不是蘇晚!”
江衍仰頭看著她,沒有阻攔,也沒有激動,只是那眼中的悲傷濃得化不開,甚至帶上了一絲……憐憫?
“她的記憶重置周期,就是這幾天。”
他輕聲說,每一個字都像錘子砸在林薇心上,“七年了。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林薇臉色煞白如紙,呼吸急促。
她再也無法待下去,抓起自己的包,踉蹌著向后退。
“別再跟著我!”
她幾乎是跌撞著沖出了咖啡廳,逃離了那個充滿陽光和冰冷真相的角落,逃離了那個男人和他帶來的、足以摧毀她整個世界的事實。
江衍沒有追。
他依舊坐在那里,目光重新投向窗外。
很快,他看到了那個熟悉的身影倉皇地跑出美術館大門,匯入街道的人流,像一只受驚的鳥。
他低下頭,指尖極輕地、珍惜無比地拂過照片上女孩燦爛的笑臉。
一滴滾燙的液體終于承受不住重量,跌落下來,砸在冷掉的咖啡里,悄無聲息。
窗外,林薇站在街邊,茫然地西顧,車水馬龍從她身邊流過。
她下意識地抬起手,看著自己微微發顫的指尖,一個模糊的、幾乎被遺忘的畫面碎片般閃過——似乎也有誰,曾經這樣緊緊握住這只手,放在唇邊,呵著熱氣溫暖它。
她猛地握緊拳頭,那幻覺消失了。
街對面,巨大的玻璃幕墻映出她茫然失措的臉。
和她身后,美術館海報上那張巨幅的、黑白的、“被遺忘的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