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才不是是什么海鮮！

那明明是妹妹的碎片啊！

昨夜的夢太過真切，醒來時指尖仿佛還沾著井沿潮濕的泥土，鼻腔里揮之不去的，是老井水特有的腥氣，混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腐味。

事情是從老家院后的那口井開始的。

那口井我從小看到大，和村里其他圓口井不一樣，它是西西方方的，像個被埋了半截的木盒子。

井口上方用粗木搭了個遮陽的頂蓋，頂蓋再往上堆著半米厚的泥土，長著幾叢枯黃的狗尾草；井的三面都靠著土坡，土壁被常年的潮氣浸得發(fā)黑，只有靠路的一面留著西西方方的井口，遠看倒像間縮在坡下的小矮屋。

我不知自己是怎么走到井邊的，手里攥著手機，屏幕亮著，初中同學小宇的臉在畫面里晃——我們正通著視頻，他還在絮絮叨叨說昨天同學聚會的事。

正值下午，陽光斜斜地從頂蓋縫隙漏下來，在井壁上投下細碎的光斑。

不遠處的田埂上，奶奶彎著腰*草，藍布衫的衣角被風掀起來，我喊了她一聲，她沒回頭，只揮了揮手。

低頭看向井口時，我愣了愣——井里居然漂著海鮮。

青灰色的蝦子在水里蹦跳，半透明的蟹鉗時不時伸出水面，還有幾尾銀閃閃的海魚貼著井壁游，甚至能看見幾只帶著硬殼的海豆芽，趴在井底的泥上一動一動。

這是口淡水井啊，打我記事起，里面只出過青蛙和水草，可夢里的我竟沒覺得半點奇怪，只覺得新鮮，湊得更近了些。

忽然，有個模糊的人影在井前晃了晃。

我揉了揉眼睛，再看時，那人己經(jīng)蹲在井邊，穿著件洗得發(fā)白的藍布褂子，側(cè)臉對著我，看不清五官。

他的手伸進井里，動作又快又準，一抓就是一只活蹦亂跳的蝦，嘴里還絮絮叨叨地說著：“抓這個得捏蝦頭后面，不然容易讓鉗夾著……你看這蟹，得等它把鉗子收起來的時候下手……”聲音清晰得不像在夢里，連蝦子蹦跳時濺起的水花聲，都聽得一清二楚。

我舉著手機，下意識把鏡頭對準他，小宇在屏幕里喊：“你那啥地方啊？

還有海鮮抓？”

我笑著跟他調(diào)侃：“別羨慕，哥哥這就給你表演‘井口趕海’，看好了”話音剛落，那蹲在井邊的人突然就沒了，像被風吹散了似的。

我沒多想，也蹲下身，伸手往井里探——水很涼，是夏天特有的那種沁涼，剛沒過手腕。

井底的泥軟軟的，一抓一個準，蝦子在手里掙得厲害，我把它們?nèi)M隨身帶的布口袋里，心里還想著：回去給奶奶熬個蝦湯，肯定鮮。

口袋快滿的時候，我看見井底泥里埋著個紅色的東西，伸手一摸，是只小小的皮鞋，鞋面是亮紅色的，上面還綴著個小蝴蝶結(jié)，像是小女孩穿的，只覺得有點眼熟。

我捏著鞋跟看了看，只覺得“這鞋怎么掉井里了”，沒往深了想，隨手丟回井里，又接著抓海豆芽。

就在這時，一陣說話聲飄了過來。

是媽**聲音，還有哥哥的，語調(diào)平平的，就像平常在家門口聊天一樣：“跟你說別到那口井里抓東西，你不聽……忘了？

以前有個妹妹死在那口井里，她爺爺后來下去找她，也沒上來。”

我手里的海豆芽“啪嗒”一聲掉回井里。

這不對啊。

那口井離我家至少有一兩百米，中間還隔著兩塊菜地，怎么會聽得這么清楚？

而且剛才明明是下午，怎么轉(zhuǎn)眼天就暗了？

抬頭看，頂蓋上方的天空灰蒙蒙的，連一絲陽光都沒有，周圍靜悄悄的，剛才在田埂上的奶奶，也不見了蹤影。

我猛地低頭看向井里——那只紅色的小皮鞋，正漂在水面上，隨著水波輕輕晃。

一股涼意從腳底竄上來，順著脊梁骨往上爬，攥著布口袋的手瞬間出了冷汗。

我不敢再待，抓起口袋就往家跑，跑了兩步又想起什么，回頭沖井口喊：“那鞋……我?guī)湍隳蒙蟻恚　?br>
然后快步跑回去，撿起那只紅皮鞋，塞進布口袋里，拔腿就往家沖。

家門口的燈亮著，媽媽和哥哥坐在門檻上，手里各拿著個蒲扇，慢悠悠地扇著。

我跑過去，喘著氣把布口袋往地上一放，掏出那只紅皮鞋，遞到他們面前：“媽！

哥！

你們看這個！

這是不是那個死在井里的妹妹的鞋？

她是不是溺死的？

咱們把它埋了吧，說不定能平息點事……”我話都說完了，媽媽和哥哥卻沒理我，連眼皮都沒抬一下，還是慢悠悠地扇著蒲扇。

我心里發(fā)慌，又想起口袋里的“海鮮”，想著“說不定他們看了這些會信我”，于是伸手把布口袋的口子拉開，把里面的東西往地上一倒——沒有蝦，沒有蟹，也沒有海魚。

倒在地上的，是一塊塊暗紅色的東西，黏糊糊的，還帶著點血絲，有的上面甚至能看見細碎的骨頭。

那哪里是什么海鮮，分明是一塊塊的尸塊！

我嚇得尖叫起來，往后退了兩步，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原來我一下午抓的不是海鮮，是那個妹妹的尸塊？

還有那口井，我從小就知道它深不見底，小時候爺爺還跟我說“別靠近，掉下去就上不來了”，可剛才在井邊，井水明明淺得還沒到我膝蓋……我怎么當時就沒覺得不對？

“媽！

哥！

是尸塊啊！

都是尸塊！

像雪花牛肉那樣的肉！

你們沒看見嗎？！”

我指著地上的東西，聲音都在抖。

媽媽這才抬起頭，看了眼地上的東西，眉頭皺了起來，臉上滿是嫌棄：“你這孩子，說什么呢？

多惡心人啊！”

我愣住了。

惡心？

他們只覺得惡心？

不害怕嗎？

不驚訝嗎？

甚至不問問我怎么回事，不安慰我一句嗎？

我剛才在井邊遇到的事，還有地上這些尸塊，他們怎么能這么平靜？

就在我腦子亂成一團麻的時候，一陣“噠噠”的腳步聲從屋里傳出來。

是我家那只純白色的小狗狗，叫“雪球”，它從***房間里沖出來，搖著尾巴撲到我腿邊，用腦袋蹭我的手，還伸出***我的掌心，毛茸茸的身子蹭得我胳膊發(fā)*。

我蹲下身，抱住雪球的脖子，臉埋在它柔軟的毛里。

鼻尖是狗狗身上特有的，暖暖的味道，剛才的恐懼和委屈好像被這味道沖淡了些。

果然，狗狗才是凈化天使啊。

我抱著雪球坐了會兒，心里慢慢平靜下來。

想想也是，這世上本來就有很多解釋不清的事，我平時看那么多番，還喜歡看別人寫的奇聞異事，接受能力總比別人強點。

邪乎就邪乎吧，反正現(xiàn)在我好好的，能活一天算一天，想那么多干嘛。

我松開雪球，又問媽媽：“媽，爺爺奶奶呢？

剛才我在井邊還看見奶奶了，怎么回來沒見著？”

這次，媽媽和哥哥終于抬起頭看我了。

但他們臉上沒有了剛才的平靜，眉頭皺得緊緊的，臉色沉了下來，表情越來越嚴肅，嘴巴動了動，卻沒說話。

門口的燈明明是暖**的，我卻覺得那光涼得刺骨，門內(nèi)縫紉機旁掛著的是***遺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