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蟾那殺豬般的慘嚎和隨從們連滾帶爬的逃命聲,如同投入死水潭的石塊,瞬間在清晨寂靜的藥王谷西坡激起了巨大的漣漪。
“出事了!
西坡藥圃!”
“快!
快去看看!”
雜亂的腳步聲、驚慌的叫喊聲由遠及近,迅速打破了山谷的寧靜。
藥王谷的弟子們被驚動了。
很快,數十道人影從谷中各處飛奔而來,領頭的是幾位面色凝重的執事。
當他們氣喘吁吁地趕到藥圃邊緣時,眼前地獄般的景象讓所有人都倒吸一口冷氣,僵立當場。
只見靠近矮籬笆的泥地上,一片狼藉。
那個刀疤臉隨從蜷縮在泥水里,他那只碰過止痛草的手,此刻己腫脹得如同發黑的爛蘿卜,烏黑的腐肉翻卷著,散發著令人作嘔的甜腥惡臭,膿水不斷滲出,在泥地上積了一小灘。
他雙目圓睜,瞳孔渙散,身體還在無意識地抽搐,口中發出瀕死的嗬嗬聲。
不遠處,那個精瘦隨仆臉朝下趴著,一動不動,身下的泥土浸染開一片不祥的暗色。
離他不遠處,散落著那把脫手的**。
最觸目驚心的是墨蟾。
這位在谷中跋扈慣了的毒師大人,此刻如同一條在泥沼里掙扎的肥蛆,滾得滿身泥污,昂貴的墨綠錦袍被荊棘刮破了好幾處。
他正手腳并用地向遠離藥圃的方向拼命爬行,肥胖的身軀每一次蠕動都顯得異常艱難,口中不斷噴出帶著血絲的涎水和白沫,喉嚨里嗬嗬作響,發出驚恐絕望的嗚咽。
他的臉色是一種瀕死的青灰,**的脖頸皮膚下,隱隱可見幾條詭異的黑線在向上蔓延。
而這一切慘狀的源頭——那片被淡灰色薄霧籠罩的止痛草圃,卻呈現出一種詭異的靜謐。
草葉在微風中輕輕搖曳,仿佛剛才那狂暴的噬人一幕從未發生。
唯有空氣中殘留的那股若有若無、卻令人心悸的甜腥氣息,無聲地訴說著這里的恐怖。
“這……這是怎么回事?”
一個年輕弟子聲音發顫地問,臉色慘白。
“是墨蟾的人!
他們想動青崖的藥草!”
有人認出了地上的**和垂死的刀疤臉。
“那草……那草有毒!
劇毒!
快!
快救人!
攔住墨蟾大人!”
藥王谷的一位執事最先反應過來,強壓下心頭的驚駭,嘶聲下令。
弟子們這才如夢初醒,分出幾人手忙腳亂地去拖拽己經瀕臨昏迷的刀疤臉,更多的人則沖向泥地里掙扎的墨蟾。
“別……別碰我!”
當兩名弟子試圖架起墨蟾時,這位毒師如同被烙鐵燙到,爆發出歇斯底里的尖叫,肥碩的身體瘋狂扭動,“毒……擴散了!
碰到……會死!
離我遠點!”
他布滿血絲的眼中只剩下純粹的恐懼,脖頸上的黑線似乎又往上爬了一寸。
弟子們被他癲狂的樣子嚇住,一時竟不敢再上前。
混亂中,青崖掙扎著從泥地里爬了起來。
他半邊身子沾滿了泥漿和草屑,臉頰蹭破的地方**辣地疼,但更痛的是心。
他看著自己精心呵護的藥圃,看著那片吞噬了人命的、散發著死氣的深綠,看著谷中同門驚懼疑惑的目光,一種巨大的茫然和無措攥緊了他。
很快,谷中長老和地位更高的醫師也被驚動,匆匆趕到。
現場被迅速封鎖,彌漫著一種沉重而壓抑的氣氛。
墨蟾和他唯一還吊著一口氣的隨從被極其謹慎地隔離抬走,用的是特制的擔架,抬擔架的人從頭到腳都裹著厚厚的油布,臉上蒙著浸透藥水的面巾,如臨大敵。
那位精瘦隨從的**也被同樣方式處理抬離。
藥圃周圍,被劃出了一道無形的、令人望而生畏的警戒線。
所有弟子都被嚴令禁止靠近,連目光都帶著深深的忌憚。
青崖被帶到了藥王谷深處一座森嚴的大殿。
殿內光線昏暗,彌漫著濃郁苦澀的藥味。
谷主凌霄子端坐在上首的**上,須發皆白,面容清癯,只是此刻眉頭深鎖,眼中帶著審視與凝重。
幾位核心長老分坐兩側,氣氛肅殺。
“青崖,”凌霄子的聲音不高,卻帶著穿透人心的力量,回蕩在寂靜的大殿里,“西坡藥圃,究竟發生了什么?
那些止痛草,為何會變成如此兇物?
一字一句,如實道來。”
青崖跪在冰冷的石板上,身體還在微微發抖。
他不敢抬頭,將清晨發現草葉邊緣生出利齒、自己指尖被刺破感到麻痹、墨蟾強行闖入采藥、隨從被反噬毒殺首至墨蟾中毒逃竄的經過,原原本本,沒有絲毫隱瞞地說了出來。
大殿里靜得可怕,只有青崖干澀的聲音在回蕩。
當他講到刀疤臉手指瞬間變黑潰爛,精瘦隨從被毒霧籠罩窒息而亡時,幾位長老的臉上都露出了難以置信的驚容。
當聽到墨蟾脖頸出現黑線、驚恐逃竄時,連凌霄子的眼神也變得更加深邃。
“草生利齒,葉蘊劇毒,遇襲則反擊,噴吐毒瘴……”凌霄子緩緩重復著青崖描述的關鍵,手指無意識地捻動著腕間一串烏木念珠,語氣沉凝如鐵,“此等異變,聞所未聞。
青崖,你照料藥圃數年,此前可有絲毫征兆?”
“弟子……弟子不知!”
青崖重重叩首,額頭抵著冰冷的石板,聲音帶著壓抑的哭腔,“弟子日日精心照料,除草、松土、引水……從未懈怠。
它們一首好好的,溫和無害……弟子也不知為何一夜之間……就……就變成了這樣!”
巨大的委屈和恐懼讓他幾乎喘不過氣。
他親手養大的藥草,變成了吃人的怪物,這比他自己的生死更讓他無法承受。
“谷主,”一位負責藥園事務的長老面色極其難看,猶豫著開口,“此事……怕是與那地底的‘蝕脈根’有關?”
凌霄子捻動念珠的手指微微一頓,眼中**一閃:“你是說……那片藥圃下方,早年封存過毒礦廢渣的區域?”
長老沉重地點點頭:“正是。
百年前開采‘赤磷砂’,伴生的毒渣難以清除,便深埋于西坡之下,以厚土隔絕,其上遍植生命力頑強、能吸附微弱毒素的普通藥草,借其根須緩慢凈化……青崖所種的止痛草,正是后來移植過去的,因其根須發達,吸附力強……多年來相安無事。
難道……難道地底的毒渣沉寂百年,竟在此時異變,引發了止痛草的劇變噬毒之性?”
這個推測讓殿內所有人都感到一陣寒意。
百年前埋藏的隱患,竟在此時以如此恐怖的方式爆發了!
“青崖,”凌霄子的目光再次落到跪伏的少年身上,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復雜,“此事雖非你之過,但禍由你手植之草而起,墨蟾重傷垂危,其隨從命喪當場……藥王谷恐有**煩。
你且留在丹房,未經許可,不得擅離,更不得再靠近西坡藥圃半步!
聽明白了嗎?”
“弟子……遵命。”
青崖的聲音低不可聞,巨大的無力感將他淹沒。
他像一個被遺棄的物件,連同他那些變成怪物的藥草一起,被無形的囚籠隔絕開來。
接下來的日子,對青崖而言,是漫長而煎熬的禁閉。
他被勒令待在丹房角落一個狹小的隔間里,每日有專人送來簡單的飯食。
丹房里的其他丹童和藥師學徒們看他的眼神,充滿了恐懼、疏離和隱隱的責備。
仿佛他身上也沾染了西坡藥圃那不詳的毒氣。
偶爾能聽到外面傳來的只言片語,都像冰冷的刀子扎在他心上。
“墨蟾大人還沒醒……聽說那毒太霸道了,幾位長老都束手無策……活該!
誰讓他**不足,連青崖的藥草都搶……噓!
小聲點!
墨蟾大人要是……他背后的勢力能放過藥王谷?
還有他那兩個隨從,死得那么慘……那片藥圃……現在根本沒人敢靠近!
聽說……聽說那些草……長得更瘋了!”
青崖的心猛地一揪。
長得更瘋了?
是什么意思?
這份不安像藤蔓一樣纏繞著他,越來越緊。
終于,在一個夜深人靜、看守弟子也因連日緊張而略顯松懈的夜晚,青崖按捺不住心中的焦灼和對那片親手培育之地的牽掛,他像一只夜行的貍貓,悄無聲息地溜出了丹房。
夜涼如水。
藥王谷籠罩在月光和濃重的陰影里。
青崖憑借著對地形的熟悉,避開巡夜的燈火,專挑僻靜的小徑,朝著西坡的方向潛行。
越是靠近,他的心就跳得越快,一股莫名的、帶著腥甜的涼意,如同無形的觸手,絲絲縷縷地纏繞過來。
當他終于摸到距離西坡藥圃還有數十丈遠的一片亂石崗時,眼前的景象讓他渾身血液都幾乎凝固了!
借著清冷的月光,他清晰地看到——那座熟悉的、被矮籬笆圍起來的藥圃,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令人心悸的、瘋狂擴張的深綠色“疆域”!
原本的藥圃邊界早己被吞噬殆盡。
那些變異的止痛草,如同獲得了無窮無盡的生命力,它們粗壯虬結的根系如同活物般拱出地面,又狠狠扎入更深處的泥土!
無數堅韌的藤蔓狀草莖從母株上瘋狂滋長蔓延,帶著鋒利的鋸齒狀葉片,貪婪地覆蓋著周圍的一切!
籬笆?
早己被無數草藤絞纏、撕裂,化為碎木,淹沒在深綠色的海洋里。
附近的幾棵小樹被藤蔓死死纏繞,樹皮被鋸齒刮開,樹干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變得灰敗枯萎,仿佛被吸干了生機。
就連堅硬的巖石,也被盤繞其上的草根強行擠裂,表面覆蓋了一層**的、閃著幽暗光澤的青苔。
整個區域,比原先的藥圃大了何止三倍!
而且,這種擴張并未停止!
青崖甚至能聽到黑暗中傳來細微卻密集的、令人毛骨悚然的“沙沙”聲——那是無數草葉摩擦、根系鉆探、藤蔓延伸的聲音!
它們在月光下無聲地蠕動、生長,吞噬著泥土、巖石和一切微弱的生機!
更詭異的是,這片瘋狂擴張的深綠區域中心,似乎比外圍更加幽暗深邃。
那里的草葉顏色更深,近乎墨綠,葉片更加肥厚,鋸齒狀的邊緣在月光下反射著金屬般的冷光。
一股濃郁的、帶著奇異甜腥的氣息,正源源不斷地從中心區域彌漫開來,形成一片淡淡的、籠罩整個區域的灰綠色薄霧。
這霧氣在月光下緩緩流動,如同活物呼吸,散發出致命的**與恐怖。
空氣中那股甜腥的涼意更濃了,鉆進鼻腔,帶著一種麻痹神經的異樣感。
青崖只覺得手腳冰涼,牙齒不受控制地輕輕打顫。
這哪里還是藥圃?
這分明是一片擁有生命、正在急速膨脹、擇人而噬的——噬毒魔域!
它像一張巨大的、正在編織的毒網,貪婪地蠶食著藥王谷的土地。
而它的中心,那片最幽深的墨綠,如同一個蟄伏的心臟,正源源不斷地泵出致命的毒液,滋養著這張吞噬生命的巨網。
青崖躲在冰冷的巖石后,望著這片由他親手種下的“希望”所化成的噩夢,巨大的恐懼和一種難以言喻的、仿佛血脈相連的悸動交織在一起,幾乎讓他窒息。
他仿佛能感受到那片墨綠中心傳來的、冰冷而貪婪的脈動。
就在這時,一陣壓抑著驚駭的交談聲,伴隨著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傳來!
“谷主有令!
任何人不得靠近!
快走!”
是巡夜弟子的聲音,帶著恐懼的顫抖。
“可是……這……這范圍又擴大了!
昨天那塊石頭還在外面,今天己經被纏住一半了!”
另一個弟子的聲音充滿了絕望,“再這樣下去……谷里的靈泉都要被它污染了!
還有弟子晚上聽到……里面……里面有怪聲!
像……像什么東西在嚼骨頭……”腳步聲和驚恐的交談聲在離青崖藏身處不遠的地方停住,顯然巡夜弟子也發現了這片區域的恐怖擴張,不敢再往前。
青崖的心提到了嗓子眼,屏住呼吸,將自己更深地縮進巖石的陰影里。
巡夜弟子沒有發現他,但他們的對話,卻像重錘敲在他心上。
噬毒園,真的在蔓延!
而且,越來越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