辰縣城外，往日荒僻的亂石灘，如今人山人海。

塵土被無數雙腳揚起，混著汗味和興奮的喘息，彌漫在燥熱的空氣里。

各式各樣的衣衫，綢緞的、粗布的、打補丁的，擠擠攘攘，所有人的目光都灼灼地投向那片被清出來的空地中央。

一座臨時壘起的三丈青石高臺，臺上端坐著幾位身著淡青色道袍的修士，衣袂飄飄，神情淡漠，周身似有若無地縈繞著一層清輝，將下方的喧囂與塵土隔絕開來，宛如神仙中人。

尤其當中一位長須修士，面前懸浮著一面臉盆大小的青銅古鏡，鏡面朦朧，不時隨著臺下少年少女們手掌的按上去，而漾起或明或暗、或金或綠的各色光華。

每一次光華亮起，臺下便是一陣或羨慕或嫉妒的驚呼。

“**莊，李二狗，金土雙靈根，中等資質！

過關！”

長須修士身旁一個年輕弟子高聲唱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傲然。

一個黝黑壯實的少年興奮得滿臉通紅，幾乎是從臺子上跳下來的，立刻被一群人圍住道賀。

人群更加騷動，無數雙眼睛里燃燒著渴望。

葉長生擠在人群邊緣，那雙異于常人的血色瞳孔，小心地掩在低垂的發梢下，一瞬不瞬地盯著高臺上的青銅古鏡。

三年非人的打熬，破開第一生竅獲得的西百斤巨力，讓他勉強擠到了前面。

他能感覺到周圍投來的異樣目光和刻意避讓，那些低語“紅眼睛”、“怪胎”像針一樣刺來，但他渾不在意。

他的心，只在那個能決定命運的鑒石上。

“下一個，長河村，王翠花！”

“下一個，黑風寨，石鐵柱！”

名字一個個念過，有人歡天喜地，有人垂頭喪氣。

時間在焦灼的等待中流逝，日頭漸漸偏西。

終于，臺上的年輕弟子拿起最后一份名冊，目光掃過，眉頭幾不可察地皺了一下，聲音里帶上一絲不耐：“長生村，葉長生！”

人群驟然安靜了一瞬，所有的目光齊刷刷地聚焦過來，帶著毫不掩飾的審視、厭惡、以及看好戲的促狹。

葉長生深吸了一口氣，壓下胸腔里擂鼓般的心跳，一步步踏上冰涼的青石臺階。

他的腳步很穩，三年鍛體，讓他即便在無數道目光的釘刺下，身形依舊不見晃動。

他走到那面青銅古鏡前，長須修士眼皮都未抬一下。

葉長生緩緩伸出手，掌心因常年勞作和修煉帶著厚厚的老繭，輕輕按上了那冰涼的鏡面。

一息。

兩息。

三息……鏡面死寂。

沒有預料中的溫熱，沒有哪怕一絲一毫的光亮泛起，依舊是那副朦朧死板的模樣，仿佛他按上去的只是一塊普通的頑石。

臺下死一樣的寂靜持續了剎那。

隨即，哄笑聲如同決堤的洪水，猛地爆發開來，幾乎要掀翻整個場地！

“哈哈哈！

廢物！

竟然連一絲靈根都沒有！”

“徹頭徹尾的凡胎俗骨！

我還以為他紅眼睛有什么了不起，原來是個真真正正的廢物！”

“快滾下來吧！

丟人現眼的玩意兒！

山玄宗也是你能來的地方？”

“災星！

怪物！

趕緊滾回你的長生村去！”

嘲弄、鄙夷、幸災樂禍……各種聲音交織成刺耳的網，將他牢牢罩在中央。

高臺上，那長須修士終于抬了抬眼皮，淡漠地掃了葉長生一眼，那眼神如同在看路邊的一粒塵埃，隨即不耐地揮了揮手，仿佛驅趕一只惱人的**。

旁邊的年輕弟子會意，冷聲喝道：“無靈根，不合格！

下一個……嗯，沒了，散了散了！”

宣布聲如同最終的判決。

葉長生僵硬地站在那里，手還按在冰冷徹骨的鏡面上。

臺下那些扭曲的、嘲諷的嘴臉，清晰地倒映在他血色的瞳孔里。

他一點點收回手，指關節因為過度用力而攥得發白，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刺痛的觸感傳來，卻遠不及胸腔里那幾乎要炸開的窒悶和冰冷。

三年苦熬，西百斤力氣，那部神秘的《神荒經》……一切的一切，在這“無靈根”三個字面前，顯得如此可笑，不堪一擊。

他沉默地轉過身，一步一步走下高臺。

人群像避開瘟疫一樣為他讓開一條路，笑聲和議論依舊如影隨形。

他沒有回頭，徑首走出亂石灘，走到遠處一棵枯樹下，背靠著粗糙的樹干，緩緩滑坐到地上。

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孤獨。

亂石灘的人聲逐漸遠去，最終徹底消失，只留下滿地狼藉和空蕩蕩的高臺。

暮色西合，寒風吹起沙塵，打著旋兒掠過空曠的場地。

天地間，仿佛只剩下他一個人。

血眸中的光，一點點暗下去，像是即將熄滅的炭火。

就在這時，一陣拖沓的腳步聲伴隨著哼哧哼哧的喘息聲由遠及近。

一個穿著油漬麻花、破破爛爛灰色道袍的老頭，蹣跚著走了過來。

他頭發灰白，亂糟糟地挽了個揪，臉上滿是褶子，瞇著一雙小眼睛，嘴里嘟囔著什么，身上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酒氣。

老頭在空場地里轉悠了一圈，似乎在撿拾別人丟棄的什么東西，然后，他那雙瞇縫眼落在了枯樹下的葉長生身上。

他歪著頭，上下打量了葉長生半晌，特別多看了幾眼他那雙即使在暮色中也難掩異色的瞳孔，以及額間那道暗淡的龍紋。

老頭蹣跚著走近幾步，咧開嘴，露出一口被煙熏得發黃的牙齒，一股混合著劣質酒氣和汗餿的味道撲面而來。

“嘿，小子，”他的聲音沙啞，像破鑼，“愣這兒干啥？

沒選上？”

葉長生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沒說話。

老頭也不在意，自顧自地點點頭：“瞧你這模樣，靈根肯定是沒有了。”

葉長生的手指蜷縮了一下。

老頭又瞇眼瞅了瞅他雖顯瘦削卻筋骨結實的身板，以及那雙布滿老繭和傷疤的手，嘿嘿一笑：“靈根沒有，力氣總有吧？”

葉長生終于開口，聲音因為長時間的沉默而有些沙啞：“……有。”

“唔，”老頭撓了撓亂糟糟的頭發，打了個酒嗝，隨意地朝某個方向指了指，“**扶仙宗，正好缺個打雜挑水的雜役弟子，管吃管住，沒工錢，干不干？”

扶仙宗？

雜役弟子？

葉長生血眸微動。

他從未聽說過這個宗門名字。

雜役弟子，聽起來甚至不如山玄宗的外門弟子。

但……他看了一眼徹底沉入地平線的夕陽，感受著腹中的饑餓和身上的寒冷。

“干。”

他站起身，言簡意賅。

“成！”

老頭似乎很滿意，又咧開黃牙笑了笑，轉身晃晃悠悠地往前走，“那跟我走吧，小子。

對了，叫俺劉老頭就成。”

葉長生沉默地背起自己空癟的行囊，跟在那步履蹣跚、渾身散發著落魄氣息的老頭身后，踏著暮色，走向未知的前路。

背影消失在荒原的黑暗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