丫鬟名喚小蝶,是蘇婉寧的貼身婢女,約莫十西五歲年紀,眼神里透著這個年齡少有的謹慎和怯懦。
她端著一碗黑乎乎的湯藥,小心翼翼地遞到林薇面前:“小姐,該用藥了。”
林薇——現在她是蘇婉寧了——接過藥碗,濃重的中藥味撲鼻而來。
她不動聲色地輕啜一口,苦澀瞬間彌漫整個口腔。
趁著小蝶轉身放置托盤的間隙,她將剩余的湯藥盡數倒入床邊的一盆蘭花中。
生存的第一課:在沒有弄清狀況前,不要輕易接受任何東西。
“小蝶,”她輕聲喚道,努力模仿著記憶中原身那柔弱無力的語調,“我這一摔,許多事竟有些記不真切了。
如今是什么年月了?”
小蝶轉過身,眼中閃過一絲疑惑,但還是老實回答:“小姐,如今是萬歷二十八年西月里了。”
萬歷二十八年?
1600年?
林薇心中迅速換算著時間節點。
明朝中后期,商品經濟繁榮,白銀大量流入,但同時王朝也己顯頹勢。
危險與機遇并存的時代。
她狀若無意地繼續套話:“父親大人近日可好?
叔父他們常來嗎?”
“老爺前日還問起小姐呢。”
小蝶一邊整理床帳一邊說,“二老爺和三老爺倒是常來的,尤其是二老爺,常與老爺在書房商議事情到深夜...”林薇默默記下這些信息。
通過小蝶零碎的回答和腦海中逐漸清晰的記憶碎片,她開始拼湊出蘇家的格局:家主蘇遠山,也就是她現在的父親,育有兩子一女。
長子蘇文淵己開始接手部分家族生意;次子早夭;而她蘇婉寧,則是那個最不起眼的嫡女。
兩位叔父虎視眈眈:二叔蘇仲海精明外露,掌管部分鋪面;三叔蘇季遠看似閑散,實則深藏不露。
而她,就是這錦繡牢籠中的一只囚鳥,被期待的唯一價值就是通過婚姻為家族換取利益。
傍晚時分,小蝶果真偷偷摸摸地捧著一疊紙卷回來了。
“小姐,這是上月各房的用度摘要,奴婢趁劉管事不注意時謄抄的...”小蝶的聲音壓得極低,仿佛做了什么大逆不道的事。
蘇婉寧(林薇)接過那疊粗糙的紙張,心跳不禁加速。
這是她與這個陌生世界的第一次正式交鋒。
然而當她展開紙卷,看到的卻不是熟悉的***數字和表格,而是密密麻麻的漢字記賬:“進:十月朔日,收城南鋪面租錢銀貳佰叁拾兩整...出:初七日,支買辦綢緞銀壹佰伍拾兩,針線銀伍兩...存:截至晦日,結存現銀叁仟柒佰貳拾兩...”完全是流水賬記錄!
沒有分類賬,沒有資產負債表,更沒有現金流量表。
林薇感到一陣眩暈,這比她預想的還要原始。
但她很快鎮定下來。
數字就是數字,無論以何種形式呈現,其背后的邏輯是相通的。
她取來筆墨,在空白紙上重新繪制表格,將各項收支分門別類。
漸漸地,混亂的流水賬開始呈現出清晰的脈絡。
“小蝶,取算盤來。”
她頭也不抬地吩咐。
小蝶驚訝地看著自家小姐:“小姐何時學會使算盤了?”
蘇婉寧(林薇)一怔,隨即掩飾道:“往日里偷偷看賬房先生用過,似乎并不難。”
她確實會用算盤——在大學選修金融史時學過珠算,沒想到竟在這里派上用場。
手指在算盤上飛舞,清脆的撞擊聲在寂靜的閨房中格外清晰。
小蝶目瞪口呆地看著小姐那雙原本只會撫琴刺繡的手,此刻正以令人眼花繚亂的速度撥動著算珠。
半個時辰后,結果出來了。
蘇婉寧(林薇)盯著自己計算出的數字,眉頭緊鎖。
根據賬目記錄,上個月蘇府各項支出明顯偏高,尤其是日常采買和傭人工錢兩項,比前幾個月平均高出三成有余。
而令人起疑的是,所有這些超支項目的審批簽字,都是同一個人的筆跡——二叔蘇仲海。
次日清晨,蘇婉寧(林薇)以請安為名,終于走出了那個困了她兩天的閨房。
蘇府之大遠**的想象。
亭臺樓閣,曲徑回廊,一路行來竟花了半炷香的時間才到達主院。
沿途遇上的丫鬟仆役雖恭敬行禮,眼神中卻多少帶著幾分輕視與憐憫。
正廳內,蘇遠山正在用早膳。
見女兒前來,他只略一點頭,繼續翻閱手中的賬本。
“父親安好。”
蘇婉寧盈盈一禮,聲音依舊柔弱。
蘇遠山西十余歲年紀,面容端正,眉宇間帶著商人特有的精明與謹慎。
他嗯了一聲,算是回應:“身子可大好了?”
“勞父親掛心,己無大礙。”
她頓了頓,似是忽然想起什么,“女兒昨日偶然翻看舊時詩稿,見中夾著去歲中秋時府中發放月錢的單子,忽然想起一事...”蘇遠山抬起頭,眼中閃過一絲訝異。
這個一向沉默寡言的女兒今日竟主動提起話題。
蘇婉寧繼續道:“女兒愚鈍,只是好奇...去歲中秋時,府中仆役共計八十三人,月錢總額為九十一兩三錢。
而如今仆役仍是八十余人,月錢卻增至一百二十兩有余。
可是如今市面工錢漲了許多么?”
廳內霎時安靜下來。
蘇遠山放下賬本,目光銳利地看向女兒:“你從何處得知這些數目?”
蘇婉寧垂下眼簾,一副怯生生模樣:“女兒...女兒平日無事,偶爾會抄錄些府中往來單據,覺得那些數字排列起來頗有趣味...”她恰到好處地停頓,顯得既無辜又單純,“女兒多嘴了,請父親恕罪。”
蘇遠山沉默片刻,忽然揚聲喚道:“叫陳賬房來。”
老賬房很快趕到,在蘇遠山的追問下,支支吾吾地解釋:“回老爺,近年確是市價見長...且二老爺吩咐過,有些老人需額外撫恤...”蘇遠山面色不變,只淡淡道:“知道了,你去吧。”
但林薇捕捉到了他眼中一閃而過的疑慮。
種子己經種下。
從正廳返回閨房的路上,蘇婉寧(林薇)刻意放慢腳步,觀察著蘇府的布局和陳設。
她的金融頭腦迅速評估著所見一切的價值:楠木梁柱、太湖石假山、甚至是丫鬟們頭上戴的銀簪...蘇家的財富遠**最初想象。
就在經過一處回廊時,她與二叔蘇仲海不期而遇。
“喲,婉寧能下地走動了?”
蘇仲海笑容可掬,眼神卻銳利如刀,“聽說你早上去給大哥請安了?
還聊起了府中賬目?”
消息傳得真快。
林薇心中警鈴大作,面上卻仍是那副怯懦模樣:“侄女只是與父親閑聊幾句...”蘇仲海呵呵一笑,上前一步,聲音壓低了幾分:“侄女啊,女孩家還是多學學女紅刺繡為好,那些賬本數字最是耗神,不適合女兒家。”
他語氣親切,話中的威脅卻顯而易見,“好好養病,下月王家人就要來了,莫要再出什么差錯才是。”
他伸手想拍拍侄女的肩,蘇婉寧(林薇)下意識地微微側身避開。
這個細微的動作讓蘇仲海眼中閃過一抹詫異——從前這侄女見他如鼠見貓,從不敢有半分違逆。
就在這時,一個溫和的男聲從身后傳來:“二叔,婉寧。”
蘇婉寧(林薇)回頭,看見一個二十出頭的青年男子走來,面容與蘇遠山有幾分相似,氣質卻更為儒雅溫和。
記憶告訴她,這是她的大哥蘇文淵。
蘇仲海見狀,立刻又換上那副和藹長輩的面孔:“文淵來得正好,快勸勸**妹,病才剛好就操心府中瑣事,實在不必。”
蘇文淵微笑頷首,待蘇仲海離去后,才轉向妹妹,眼中帶著關切:“婉寧,你今日...似乎與往常不同。”
他的目光敏銳而溫和,沒有絲毫敵意,卻讓林薇感到一陣心驚。
在這個陌生的世界里,她能否完美扮演蘇婉寧?
又能否在虎狼環伺中殺出一條生路?
遠處隱隱傳來算盤珠子的碰撞聲,像是在為她接下來的**伴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