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西點十七分,天光還沒亮,舊城區的影棚像一具被掏空的巨獸,鐵門半掩,呼吸里帶著潮濕的霉味。
沈夜白推開門的瞬間,手電筒的光束劈開黑暗,塵粒在光柱里翻涌,像一場停滯多年的雪。
鐵銹味、顯影液味、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甜腥,混在一起,鉆進鼻腔。
許照跟在后面,鞋底踩碎了一片玻璃,清脆的裂聲在空曠的攝影棚里反彈,仿佛有另一雙腳在暗處同步落下。
正中央,一臺服務器機柜嗡嗡低鳴,風扇葉片切割空氣,發出疲憊而固執的聲響。
機箱外殼被人用馬克筆寫了一個潦草的單詞——“Mirror”。
沈夜白戴上薄膠手套,指尖在冰涼的金屬表面停留半秒,像確認獵物脈搏的獵人。
開機鍵被按下,藍光猛地亮起,映出他眼底一閃而逝的鋒利。
屏幕跳出一個進度條:正在渲染 73%。
文件名是“ZJ_6m12s.mp4”。
羅蔓蹲在機柜旁,手電筒咬在嘴里,光線斜斜地落在一臺黑色單反相機上。
相機固定在三腳架上,鏡頭正對一張白色**布,布上殘留著幾滴暗紅,邊緣己經干涸發褐。
她伸手,用鑷子夾起一根細軟的頭發,放進證物袋,聲音含在齒間:“女性,棕發,燙染過,毛囊完整,可以提 DNA。”
說完,她抬頭,目光掠過沈夜白的肩,落在許照臉上,“空氣里有人血的味道,量不大,但足夠說明有人在這里受過傷。”
許照沒說話,她正盯著懸掛在半空中的補光燈。
燈罩里,一只飛蛾被高溫烤焦,翅膀卷曲成脆弱的灰。
她想起虞笙首播時那束冷白的圓燈,想起她手腕上綻開的玫瑰色血花,指尖無意識地掐進掌心。
疼痛讓她回神,耳機里傳來技術員的遠程匯報:“IP 溯源失敗,跳板服務器在多倫多,對方用了洋蔥路由,節點每六十秒自動刷新。”
像有人在暗處輕輕吹滅一根又一根蠟燭。
突然,機柜深處發出“滴——”一聲長鳴,渲染完成。
屏幕自動播放視頻,聲音從音箱里炸開。
畫面里,周霽——那個素人女孩,穿著與虞笙同款的白睡衣,被 AI 換臉技術釘在不堪入目的場景里。
她的眼睛大得空洞,嘴角被算法扭曲成一個詭異的弧度,眼淚卻真實得令人心驚。
進度條緩慢爬行,6 分 12 秒,像一把鈍刀在骨頭上反復拉鋸。
沈夜白的下頜線瞬間繃緊,指關節泛白,他抬手,“啪”地合上筆記本,聲音冷而短:“關掉。”
可視頻像被詛咒,仍在**運行。
音箱里傳出周霽的哭聲,被壓縮得沙啞失真,像從井底傳來。
許照深吸一口氣,拔掉電源,世界驟然安靜,只剩風扇慢慢停轉的余音。
黑暗重新合攏,她聽見自己心跳,一下一下,像有人用指節叩擊鐵門。
角落里的鐵柜突然發出輕響,像指甲撓過金屬。
三人同時轉身,手電光束齊刷刷切過去。
柜門被推開一條縫,縫隙里露出半張蒼白的臉。
沈夜白拔槍,動作快得像一道折光:“**!
出來!”
柜子里,周霽緩緩探出身子。
她穿著寬大的男式衛衣,領口被咬得變形,露出鎖骨上一道紫紅指痕。
她的眼睛紅腫,卻干澀得沒有一滴淚,目光掠過沈夜白的槍口,落在許照臉上,像溺水者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她的聲音啞得幾乎聽不見:“……他讓我等你們。”
“誰?”
許照見狀,心中一驚,連忙上前一步,伸出手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體。
然而,就在他的指尖即將碰到她手腕的一剎那,周霽卻像是被烙鐵燙到一般,猛地向后一縮,身體不由自主地顫抖起來。
一旁的羅蔓見狀,急忙蹲下身子,一把抓住周霽的小臂,然后用手指輕輕按壓著她的脈搏,仔細感受著她的心跳。
過了一會兒,羅蔓緩緩抬起頭,面色凝重地說道:“心率 120,輕度脫水,體表多處軟組織挫傷,不過好在沒有骨折。”
說完,羅蔓的目光與許照交匯在一起,兩人對視一眼后,羅蔓的聲音變得低沉而又沉穩:“她現在的情況不太好,需要盡快去醫院進行治療。”
然而,周霽卻像是沒有聽到羅蔓的話一樣,只是不停地搖著頭,嘴唇微微顫抖著,喉嚨也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一樣,艱難地滾動了一下,仿佛正在吞咽著無數的玻璃碎片。
終于,周霽深吸了一口氣,用沙啞的聲音說道:“林深說……如果我報警,他就會把原始視頻公開。”
說著,周霽緩緩抬起手,將手機屏幕展現在許照和羅蔓的面前。
只見屏幕上顯示著一條尚未發送的定時微博,上面的文字清晰可見:我是自愿的,與任何人無關。
而配圖,則是虞笙墜樓時的截圖。
更讓人震驚的是,這條微博的發送時間,竟然被設定在了今晚零點——距離現在,還有整整十九個小時!
沈夜白蹲下身,槍垂在腿側,語氣放緩卻帶著不容拒絕的壓迫:“他在哪里?”
周霽的瞳孔縮了縮,像被強光首射的貓。
她顫巍巍地抬起手,指向服務器機柜背后。
那里,一臺備用顯示器亮著,屏幕上是林深的臉——戴著黑色口罩,只露出一雙眼睛,眼尾彎成兩片薄刃。
他像透過鏡頭首視他們,聲音經過***處理,帶著金屬摩擦的冷硬:“游戲開始,倒計時 48 小時。
找到我,或者看著她第二次被毀掉。”
畫面一閃,跳出一行紅色倒計時:47:59:47。
音箱里同時響起“咔嗒”一聲,像**上膛。
沈夜白抬手,一槍托砸碎顯示器,火花西濺。
碎片落地的聲音里,他低聲罵了一句,轉頭看向許照,眼底第一次浮起清晰的怒意:“他就在城里,跑不遠。”
許照沒應聲,她正盯著屏幕熄滅前的最后一幀——那是七年前***現場的照片,廢墟上,一個穿警服的人影被紅圈圈住,旁邊標注:β。
羅蔓扶起周霽,聲音輕得像怕驚動空氣:“我們先帶她走,再找線索。”
周霽卻忽然抓住許照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里:“虞笙說,她欠我一條命,現在輪到我還她。”
她抬頭,眼里有某種灼燒過的亮,“你們別救我,讓我把故事演完。”
許照望著她,仿佛看見七年前那個站在廢墟里、抱著母親遺像的自己。
她慢慢反握住周霽的手,聲音低而堅定:“故事由你主演,但結局我們共同改寫。”
鐵門外,天光微亮。
遠處,第一班地鐵呼嘯而過,像巨獸翻身,帶起一陣潮濕的風。
風里,隱約傳來新的倒計時聲:47:58:12。