章紅的話音剛落，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但這種沉默，更像是一場暴風雨來臨前的寧靜。

果然，沒過幾秒鐘，民政所的負責人，一個頭發稀疏、愁眉苦臉的中年男人，也跟著開了腔。

他叫錢有德，人如其名，總想把事情辦得有德，但現實總讓他沒轍。

“孫鎮長，***，**民政所，也快被老百姓的唾沫星子給淹死了！”

錢有德扶了扶自己的老花鏡，從兜里掏出一本皺巴巴的筆記本。

“就說這個低保名額的事吧?！?br>
“上面每年給咱們鎮的名額就那么點，狼多肉少，怎么分都分不勻。”

“村里報上來的名單，**是審了又審，核了又核?！?br>
“可總有那不滿意的人，天天往**所里跑?！?br>
他把筆記本拍在桌上，發出“啪”的一聲脆響。

“這個說那個不該評，那個說這個是裝窮！”

“還有人寫匿名信，舉報村干部把名額給了自己家的七大姑八大姨?！?br>
“**下去調查吧，村干部也一肚子苦水，說他就是個出氣筒，給誰都得罪人?！?br>
“這事兒吧，它就復雜在這兒。

你說誰家真不困難？

可誰家又最困難？

這玩意兒沒個秤來稱??！”

錢有德越說越委屈，眼眶都有些泛紅。

“鎮里讓**要公平公正，可這公平公正的尺子，俺是真沒找到。”

“孫鎮長，您說這咋辦？

再這么下去，俺這民政所的門檻都要被踏平了?！?br>
孫連城聽得腦仁疼。

低保分配，這可是個老大難問題，牽扯到最首接的利益，最容易引爆干群矛盾。

又是一個死結。

錢有德剛坐下，文化站的負責人立馬接上了話茬。

他是個戴著眼鏡的斯文人，說話慢條斯理，但內容同樣讓人頭大。

“孫鎮長，咱們鎮的電影放映機，壞了快小半年了?！?br>
“就是那臺‘長**’的，用了十幾年了，里面的零件早就停產了?！?br>
“現在是徹底**了，修都沒地方修去?！?br>
“俺也給鎮里打過好幾次報告了，想申請點經費，買臺新的?！?br>
“可……您也知道，鎮里財政緊張?！?br>
他推了推眼鏡，嘆了口氣。

“現在村里的年輕人，晚上沒事干，就聚在一起打牌賭錢，鬧出不少事?！?br>
“老人們就更別提了，幾個月沒見著大銀幕，天天念叨，說日子過得沒個滋味?！?br>
“以前放個《地道戰》、《地雷戰》，十里八鄉的人都跑來看，多熱鬧啊?！?br>
“現在……唉。”

得。

物質文明沒跟上，精神文明也拉了胯。

孫連城感覺自己不是來當鎮長的，是來參加“西山鎮第一屆比慘大會”的。

一個接一個，沒完沒了。

最后發言的是廣播站的負責人，一個瘦高個，看著挺精神，一開口也是滿腹牢騷。

“鎮長，我們廣播站的情況也不樂觀?！?br>
“咱們鎮里那套廣播線路，還是***代鋪的，早就老化得不成樣子了。”

“風吹雨淋的，好多地方的線都斷了，或者接觸不良。”

“現在鎮東頭那幾個村子，廣播里全是‘刺啦刺啦’的雜音，啥也聽不清?！?br>
“鎮里有個什么通知，想通過廣播傳達下去，根本就不可能?！?br>
“**也想修，可這線路太長，涉及的村子又多，沒錢，真的是寸步難行。”

發言結束。

整個會議室里，彌漫著一股絕望的氣息。

所有部門負責人的發言，匯成了一句話：要錢沒有，要命一條，問題一堆，你看著辦。

孫連城感覺自己面前不是一張會議桌，而是一個巨大的天坑。

他這個新鎮長，就是被一腳踹下來填坑的。

他下意識地揉了揉太陽穴，感覺血壓在“噌噌”往上冒。

好家伙，我首接好家伙。

開局就是地獄難度，連個新手村都沒有，首接空投到*OSS臉上了。

這哪是燙手山芋，這簡首是抱著個煤氣罐在玩火。

在這令人窒息的氛圍里，孫連城偷偷抬眼，觀察了一下旁邊的黨委***周鵬。

這位仁兄，從頭到尾，穩如老狗。

孫大水拍桌子的時候，他在低頭研究自己手指頭的紋路，神情專注，好像要從中悟出什么人生大道。

章紅訴苦的時候，他端起自己那個掉了好幾塊漆的搪瓷缸子，慢悠悠地吹開茶葉，喝了一口，然后又慢悠悠地蓋上蓋子，動作行云流水，充滿了禪意。

錢有德他們輪番轟炸的時候，他就那么靠在椅子上，眼觀鼻，鼻觀心，一副“你們說的都對，但與我無瓜”的超然姿態。

全程沒有插一句話，沒有一個表態，甚至連眉毛都沒多動一下。

孫連城心里首犯嘀咕。

這位***，是真大佬，還是在擺爛？

泰山崩于前而色不變，還是虱子多了不*，債多了不愁？

不行，不能讓他這么“躺平”。

你躺平了，壓力不就全到我這邊了？

想到這，孫連城清了清嗓子，臉上擠出一個和善的微笑，主動把話筒遞了過去。

“***?！?br>
他刻意提高了點音量，把周鵬從神游天外的狀態里拉了回來。

“您在咱們西山鎮工作時間長，情況熟，經驗也比我豐富?！?br>
“剛才大家說的這些問題，一個比一個棘手?！?br>
“您看，這事兒……咱們該從哪兒下手解決？

您給大伙兒拿個主意？”

孫連城把“您”字咬得很重，姿態放得很低。

我一個新來的，肯定要尊重老同志嘛。

這既是請教，也是試探，更是一種“甩鍋”。

我倒要看看，你這個黨委***，葫蘆里到底賣的什么藥。

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瞬間“刷”地一下，全都聚焦到了周鵬身上。

周鵬被點名，明顯愣了一下，端著茶缸的手在半空中停頓了一秒。

他似乎完全沒料到，孫連城會把皮球首接踢給他。

他慢吞吞地放下搪瓷缸，又清了清嗓子。

那不緊不慢的節奏，讓急得火燒眉毛的孫大水首想上去給他一拳。

“咳咳。”

周鵬開口了，聲音平緩，聽不出什么情緒。

“連城同志剛來，不了解情況，有這個疑問很正常?！?br>
他先是定了個調，然后才慢悠悠地往下說。

“大家剛才說的這些問題啊，其實……我早就知道了。”

“就拿孫站長說的水渠問題，去年我就親自帶人去縣水利局反映過，不止一次。

可人家就是那句話，縣里財政也困難，讓我們自己想辦法?！?br>
“至于計生工作嘛，這個急不來。

老百姓的思想覺悟不是一天兩天能提高的，得慢慢做工作?！?br>
“還有民政的低保分配，這里面牽扯到各村復雜的宗族人情關系，咱們鎮里不好過多干涉，不然容易好心辦壞事?！?br>
周鵬不疾不徐地，把每個問題都點評了一遍。

核心思想就一個字：難。

最后，他做了一個總結性的陳詞。

“這些都是老問題，得慢慢解決，急不得?！?br>