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明盯著電腦屏幕上的通知文件，手指無意識地敲打著桌面。

市委巡視組下周進駐**縣，縣**辦定了他作為 材料對接人，負責匯報材料撰寫與材料報送。

"小周啊，這可是個露臉的機會。

"鄭主任端著保溫杯走過來，杯身上"全縣優秀***"的字樣己經褪色。

周明剛要說話，辦公室門口傳來一聲嗤笑。

王志強夾著公文包站在那里："老鄭，你讓個新人去應付巡視組？

萬一出岔子...""王副主任放心，"周明站起身，"我保證不出差錯。

"王志強走近幾步，身上**水的氣味撲面而來："年輕人，寫巡視匯報材料可不比寫工作報告。

"他意味深長地拍了拍周明的肩膀，"有些事，不是你想的那么簡單的。

"等王志強走遠，鄭主任壓低聲音："我下午有個會大概要開到下班，下班你先別走，我跟你詳細說說這次巡視材料的要點，這事很重要。

"周明的手機震動起來，是林雅發來的消息："今晚七點，明園酒店307包廂，你必須來！！！

"后面跟著三個感嘆號。

"我盡量..."周明剛打了兩個字，又刪掉重寫："好的，一定到。

"傍晚五點十分，西曬的陽光依然灼熱，透過百葉窗在鄭毅辦公室地板上投下細密的光柵。

"寫巡視材料，最重要的是懂得藏的藝術！

"鄭毅的開場白讓周明愣住了。

"藏？

"周明一臉疑惑。

"對，一定要學會藏，藏鋒、藏拙、藏私"鄭主任從抽屜里取出幾份裝訂好的材料，牛皮紙封面上還留著明顯的指紋油漬，"這是往年巡視匯報的范本，你仔細看看問題部分是怎么表述的。

"周明翻閱著材料，漸漸明白了鄭主任的意思。

那些反映問題的段落，往往用"個別""部分""有待加強"等模糊詞匯，將尖銳矛盾柔化成工作建議。

在一份關于扶貧資金使用的匯報中，甚至用"資金使用效率提升空間較大"這樣中性的表述，來代替實際存在的挪用問題。

"鄭主任，這樣寫會不會..."周明用彎曲的筆尖輕輕點著材料上的某個段落，墨水在紙上洇出個小太陽般的圓點，"弱化了問題的嚴重性？

"鄭毅的眼鏡片反射著窗外的陽光，看不清眼神："巡視材料不是新聞報道，巡視材料既雖是反映問題，但要給整改留余地。

"他摘下眼鏡擦了擦，眼角的皺紋在燈光下顯得格外深刻，"特別是涉及到縣領導的，更要把握好分寸......"……鄭毅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盤上的反光在墻上劃出一道轉瞬即逝的銀弧："都這個點了？

"他有些詫異地笑了笑，聲音里帶著久坐后的沙啞，"咱們這一聊，不知不覺都過了一個半小時。

"周明掏出手機看時間，卻發現手機上顯示有三個未接來電，全是林雅的。

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顯示為六點西十，他猛地站起身，"鄭主任，實在不好意思,我有點急事先走了......"話未說完就抓起公文包往外沖。

走廊里，周明一邊疾走一邊回撥電話。

聽筒里的等待音每響一聲，他的腳步就不自覺地加快一分。

第三次無人接聽后，他拇指飛快地在屏幕上敲擊："雅雅，不好意思臨時有個緊急會議耽誤了，己經在往酒店趕了。

""發送鍵按下的瞬間，電梯門剛好打開，他一個箭步沖了進去，額頭抵著冰涼的電梯鏡面，盯著始終沒有回復提示的對話框。

出租車在晚高峰中緩慢前行，周明的思緒卻飄回那份巡視匯報材料。

鄭毅的話讓他意識到，這份巡視匯報材料背后，可能暗藏著無數利害關系。

而鄭主任教的"藏"字訣，或許正是這種微妙平衡的生存智慧。

周明大步走到明園酒店的307包廂門口時，歡聲笑語從半開的門縫中傳出。

周明深吸一口氣推開門，只見水晶吊燈下，林父林母端坐在主位，兩側分別是林雅和張醫生叔侄。

"喲，大忙人總算來了。

"林母的聲音像浸了冰的蜜，"再晚點兒，這桌菜都要涼透了。

"周明尷尬地道歉："對不起，臨時有個會...""理解，太理解了"張醫生笑得眼角堆起褶子，"基層工作就是忙!"他轉向身旁的年輕人，"小鑫，你給周明講講你們市財政局的材料是怎么個寫法"。

張鑫推了推金絲眼鏡："我們那講究分工明確，而且注重效率。

"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不像縣里的單位經常要熬夜趕材料!"林雅的父親突然插話："小周啊，我之前跟雅雅說可以托關系幫你調到雅雅工作醫院的行政科，工作輕松，收入還高。

你到底是怎么想的，今天我想好好聽聽你的想法"。

周明指節無意識地摩挲著茶杯，"謝謝叔叔費心。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現在這份工作..."話到嘴邊突然拐了個彎"確實工資不高。

但是這只是暫時的，領導很器重我，我馬上就會被提拔了...."林雅冷笑一聲，"提拔有用嗎，工資不一樣還是少得可憐，你這一輩子一眼看到底，注定沒啥大出息了"。

包廂里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張鑫的金絲眼鏡閃過一絲冷光，他剛要開口，林父突然用筷子敲了敲骨碟："好了好了，菜都涼了。

不說了，大家先吃飯!"眾人默默動筷，席間只聽得碗碟輕碰的聲響。

張醫生叔侄聊著市里的新**，林母不時附和幾句。

周明低頭扒著飯粒，余光瞥見林雅把玩著手機，鎖屏還是他們年初逛廟會時拍的合影。

不知不覺間，己經過去了快兩個小時。

林父看了看表，起身道："時候不早了，大家就都散了吧，改天再聚。

"眾人紛紛離席，周明最后一個走出包廂，發現林雅己經挽著母親的手走到了電梯口，連個回眸都沒留給他。

周明快步上前，在電梯門即將關閉時伸手攔住。

"雅雅，"他的聲音有些發緊，"能單獨說兩句嗎？

"林母看了女兒一眼，輕輕拍了拍她的手背："我在大堂等你。

"說完便松開手，獨自走進電梯。

走廊盡頭的消防通道里，安全出口的綠燈在兩人臉上投下幽幽的光。

林雅點燃一支細長的香煙——這是周明從未見過的習慣。

“你到底想要什么樣的生活？”

她吐出一口煙圈，聲音低沉，“每天寫那些無窮無盡的材料，忙得天昏地暗，熬到西十歲混個科長？”

周明避開她的目光，望向遠處的霓虹：“鄭主任很器重我，我馬上就能升了……升？”

林雅冷笑，“就算馬上升了又怎樣？

升了不過還是個股級! 周明，問題不是你努不努力，而是你根本選錯了路！

一條注定沒前途的路！”

“我怎么就選錯了？”

周明突然提高音量，“我就喜歡在**里面工作，我以后會**的！

......”......兩人的聲音在空蕩的走廊里激烈碰撞，卻誰也無法說服對方。

林雅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盤在昏暗的燈光下泛著冷光。

“不說了，走了。”

她語氣疲憊，“各回各家。”

周明站在原地，看著林雅轉身走向電梯。

她的背影在走廊的燈光下顯得格外單薄，高跟鞋踩在地毯上，幾乎沒發出聲音。

電梯門打開的瞬間，他看見林雅抬手擦了擦眼角——但終究沒有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