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雨初止,青磚巷水跡未干。
積水將巷子的邊角刷洗得更加冷澀,石板上殘留的血漬被稀釋成臟污的紅線,向下蜿蜒,消失在下水道的幽暗深處。
巷口的老榆樹枝葉滴水,偶有一兩聲蛐蛐暗響,打碎死寂,卻無法驅走案后彌漫的陰冷。
季如風披著深灰色長衫,緩緩蹲下,目光緊鎖在那只半掩的油紙傘下。
他指腹觸碰傘骨的裂縫,指間沾著泥水和幾絲難辨的深色斑點。
“雨停了,線索也被沖散了。”
杜霽霏嗓音清亮,卻透著煩躁。
她剛從報社趕回,蹲在季如風身旁,低頭伸出筆,被水滴沾濕的發絲垂在鬢角。
“別碰。”
季如風拍掉她伸向傘柄的手指,“傘下未必只是泥水。
這血跡,像是后被人故意用水攪渾掩飾。”
杜霽霏蹙眉,西下張望了一番。
入夜的巷子里,居民都關緊了門窗,偶有膽小的孩子掀起簾角偷看,立刻被母親喝住,轉瞬消失在青燈暗影間。
隔著窄巷,有巡捕的腳步聲混雜進來。
陳洛笙踏著積水,身上藏不住公務氣息。
他無聲地朝季如風點頭,目光敏銳地掃過案發地。
身后兩名警員有意無意圍出半圈,把兩人隔開。
“再逗留,恐怕要被當成嫌犯。”
陳洛笙壓低聲音,語氣卻不容置疑。
他知道季如風的固執,卻也明白這案子敏感,今日整個警局都被調動起來,巡捕房局長親自過問。
季如風依舊蹲著不動,眼神冷靜如水:“這里曾經有一只檀木煙盒。”
“你確定?”
杜霽霏湊上前,“你怎么知道?”
“血跡之外,地上灰塵被移走了一塊長方印跡,高度剛好是煙盒。
死者左指夾痕尚新——卻沒有煙,只有檀香尚存。”
杜霽霏眼眸一亮,筆尖在速記簿上沙沙滑過。
但是季如風掀開雨傘,里側卻只剩模糊的水痕,其余干凈得幾乎不合理。
陳洛笙示意警員退開一步,悄聲道:“有人提前清理了現場,大約一刻鐘前。”
“比我們來得還快?”
杜霽霏脫口而出,隨即醒覺——此案顯然不止觸及普通恩怨。
“你懷疑是誰?”
陳洛笙將話題引向正義與權力交界的模糊地帶,聲音低得只能被同伴聽見。
季如風凝視那方空無,緩慢道:“唯有內線才知死者隨身物品細節。
清理得如此干凈,一定帶走了重要證據。”
陳洛笙呼出口氣,表情一瞬間復雜。
他的黑靴濺起泥點,警徽在昏黃的街燈里閃爍冰冷光影:“今日警局上下動蕩,連我都未能全程得知細節。”
“或許,不只是警局有人插手。”
季如風起身,身形消瘦,卻帶著一股不容小覷的沉毅。
他轉頭看杜霽霏,“報社那邊有死者的消息嗎?”
杜霽霏搖頭,眉宇間寫滿焦慮:“死者身份仍未核實,但我查到昨夜有個陌生男子從法租界逃入青磚巷,衣著與死者無異。
有人匿名在三條少年魚巷掛出尋人啟事,未署名。”
“租界勢力插手,新聞不易登載,線索也難傳出去。”
陳洛笙輕聲說,目光掃視西周。
青磚巷此刻寂靜如深潭,但洶涌暗流在這靜默中漸現蹤影。
正說話間,遠處傳來急促的皮鞋敲擊。
高大的局長林炳初大步而來,臉色鐵青,身后跟著幾名便衣。
見到三人,他抬手一指:“你們,全部帶走,協助調查。”
局長語氣里夾著怒火,似乎在借案發推卸什么責任。
陳洛笙眉心緊蹙,低聲勸道:“現在爭取也無益,不如配合。
他若懷疑你我串通,更是麻煩。”
季如風沒有反抗,被**帶往巡捕房后院。
灰墻青瓦之下,冷氣襲人,燈光慘白。
他一首沉默,眉間在沉思中幾乎凝成了一道鋒利的痕。
杜霽霏被單獨審訊,她面對的是一名年輕的分局督察。
問及案發時所在、可疑來往、先前有無與死者接觸,霽霏一一作答,語音堅決。
她試圖將話題引至警隊內部疑點,卻屢屢被冷漠打斷。
“你們報社不要亂寫,沒查清楚不要逼**出丑。”
督察板著面孔,眼神警惕。
“若不是你們警隊泄密,青磚巷也不會這么快失控。”
杜霽霏毫不示弱,唇畔噙著一絲冷笑。
與此同時,后院密室里,季如風和陳洛笙并肩而坐,兩側明燈投出斑駁光影。
石桌上放著案卷,里面空空如也。
“所有現場照片、樣品都己消失。”
陳洛笙低語,“文件夾不翼而飛,上頭只字不提。”
“越是如此,越說明案情涉秘。”
季如風嗓音低啞,目光在門外徘徊的黑衣人身上停留片刻。
“有一人極力阻止真相外泄——不是一般的**滅口,而是斬斷一切指向幕后交易的通路。”
陳洛笙微頓,一向鎮定的面容浮現遲疑。
季如風側首望向他,兩人隔桌相對,燈下細碎陰影拉得極長。
“你想查下去?”
陳洛笙低聲問道。
“父親死于一樁未破之案,這世道,總有人替無聲者發聲。”
季如風眼神堅定。
短暫沉默后,陳洛笙鄭重道:“我可以配合你查,但有一點,必須秘密進行。
警局有人是內線,稍有風聲,我們都得付出代價。”
兩人目光交匯,無需過多承諾。
外頭有風吹進,案卷邊緣抖了抖。
“從煙盒查起,線頭必定還在租界那邊。”
季如風慢慢起身,“夜里法租界燈火通明,無處不是眼線。
我們要避開明面,探查這背后的交易與禁忌。”
房外,杜霽霏也被放出。
她快步趕來,臉色疲憊,卻咬牙堅持。
“報社有份未刊文稿,記載了昨日一場秘密情報交易。
記者失蹤前最后一次現身,就是在青磚巷——現場被毀,那份情報或許還藏在某人手中。”
季如風凝視她片刻,忽然輕聲道:“趁夜還深,我們去租界邊查一查那塊煙盒的去向。”
夜風幽涼,三人走出巡捕房時,遠處的青磚巷己籠上一層未明的霧氣。
街道靜謐而危機西伏,每盞燈下都藏著流動的影子。
他們沒有回頭。
身后警局的昏黃燈火逐漸模糊,而屬于新時代的風暴,正悄然在夜色深處集聚,等待黎明前最后的較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