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淵追蹤那縷若有若無的魔氣己有三日。
那氣息狡猾如狐,自北荒魔域邊境溢出,迂回穿梭于凡俗村落之間,不似要大開殺戒,倒更像在耐心地、一寸寸地丈量著什么,試探著什么。
這反常的謹慎讓墨淵心生警惕。
魔物嗜血狂暴者眾,能如此隱忍縝密的,絕非尋常嘍啰,所圖必然不小。
今夜,那氣息最終消失在荒山腳下這個不起眼的村落外圍。
雨聲淅瀝,掩蓋了太多痕跡,連那絲微弱的魔氣也幾乎被沖刷殆盡。
墨淵懸于云層之上,神識如細密的網,無聲撒向下方的村落。
燈火零星,人聲早歇,唯有風雨聲充斥天地,一切似乎并無異樣。
然而,就在他準備將神識收回,轉向更遠處搜尋時——下方山腰處,那座孤零零的破舊山神廟方向,一股極其微弱、卻異常純粹的生命波動,如同投入古井的一顆微小石子,輕輕觸動了他的神識。
那波動太微弱,幾乎要被雨聲和整個村莊沉睡的呼吸所淹沒,但其中蘊含的那種初生的、不染塵埃的純凈,在這雨夜荒山里,顯得格外突兀。
緊接著,一股暴烈、貪婪、充滿毀滅意味的妖力驟然爆發!
赤焰虎!
墨淵眸光一凝。
此等妖獸,怎會出現在凡人聚居之地?
其目標……似乎是那道純凈的生命波動?
幾乎沒有遲疑,他身形于云端淡去,下一瞬,己如一片無聲的落葉,悄然懸停于破廟之外一棵古樹的虬枝之上,氣息與夜雨、古樹徹底融為一體。
廟內的景象透過殘破的墻壁落入眼中。
少女蜷縮在地,用單薄脊背死死護著懷中襁褓。
赤焰虎咆哮著,灼熱的火流噴涌而出,瞬間將她吞沒。
皮肉焦糊的氣味甚至穿透雨幕,鉆入他的鼻腔。
墨淵指尖微抬,一縷清輝己在指尖凝聚。
凡人遇此災劫,他既見之,不會不救。
然而,就在那毀滅性的火焰即將把那一大一小兩個生命徹底吞噬的剎那——異變陡生!
一股力量……一股難以形容的力量,從那個看似下一刻就要香消玉殞的少女體內轟然爆發!
那不是尋常修士的靈力,更非妖力魔力。
它混沌、原始、狂暴,仿佛天地未開時的那片蒙昧虛無被驟然驚醒,帶著足以湮滅萬物的可怕氣息迸發出來!
墨淵指尖的清輝倏然散去,他深邃的眼眸中驟然掠過一絲極淡的驚異。
“混沌靈脈?”
他低語,聲音消散在雨里。
這種只存在于最古老典籍記載中的禁忌之力,竟在一個凡俗少女身上覺醒?
更讓他訝異的是,這股本該毀滅一切、敵我不分的混沌之力,竟在觸及她懷中嬰兒的瞬間,被一股強大到令人心悸的意志強行扭轉、馴服!
毀滅變成了守護。
狂暴無序的混沌能量,竟化作了堅不可摧的守護結界,硬生生扛住了赤焰虎瘋狂的攻擊。
墨淵靜靜看著。
看著那少女跪伏于地,身體因難以想象的痛苦和力量透支而劇烈顫抖,背部的傷口焦黑可怖,卻依然將懷中的嬰兒護得密不透風。
那層混沌結界光華流轉,穩固如山。
她的意志,在碾壓著本能,超越著極限。
赤焰虎久攻不下,獸瞳中的貪婪暴躁逐漸被一絲源自本能的恐懼取代。
它從那薄薄的、流轉著詭異光華的結界上,感受到了一種位階上的、令人戰栗的壓制。
它低吼著,開始焦躁地后退,熔巖般的皮毛光澤都黯淡了幾分。
終于,在又一次撲擊被結界無情彈開后,赤焰虎發出一聲混雜著不甘與畏懼的嘶吼,猛地轉身,化作一道赤影,撞破廟墻,狼狽地竄入茫茫雨夜,消失不見。
廟內重歸寂靜,只余雨水從破洞灌入的嘩啦聲,以及柴堆余燼偶爾爆開的輕微噼啪。
危機**。
那混沌結界閃爍了幾下,如同耗盡了最后一絲力氣,悄然消散。
靈汐再也支撐不住,身體一軟,向前倒去,卻在徹底失去意識前,用最后一點本能側過身,避免了壓到懷中的嬰兒。
她癱倒在地,呼吸微弱,背部的創傷猙獰外翻,焦黑與鮮紅交織,觸目驚心。
墨淵自樹梢落下,無聲步入破廟。
風雨隨之卷入,吹動他墨色的衣袍,卻未能沾染半分濕痕。
他步履沉穩,走過狼藉的地面,在那昏迷的少女身旁停下。
嬰孩在她懷里發出細微的、不安的咿呀聲,卻奇跡般地沒有大哭。
墨淵的目光先是在那孩子身上停留一瞬,確認無礙,隨后便落于靈汐身上。
他俯下身,指尖凝起一縷清涼溫和的仙力,意圖先護住她心脈,再探查那匪夷所思的混沌靈脈。
就在他的指尖即將觸及她后頸肌膚的那一刻——墨淵的動作驟然停頓。
他的目光凝固了。
靈汐散亂濡濕的黑發下,因她倒地的姿勢而微微顯露出的后頸皮膚上,并非只有被烈焰灼傷的慘烈痕跡。
在那焦黑與破損的邊緣,一小片完好的肌膚之上,竟浮現著幾道極細、極復雜的暗金色紋路!
那紋路并非凡俗圖案,更像是一種古老的法則具現,深邃、神秘,隱隱流動著微光,構成一個微小卻無比繁復的印記。
它無聲地烙印在那里,仿佛與生俱來,又仿佛是剛剛那場驚天動地的覺醒所引發。
墨淵的瞳孔微微收縮。
這紋路……他抬起自己的左手,掌心向上,緩緩催動仙元。
一道柔和卻至高無上的星輝自他掌心浮現,星光流轉間,隱約構成一個與靈汐頸后紋路極為相似的、卻更加完整磅礴的星辰圖騰!
而他掌心星輝最核心的那一點命星之芒,其波動頻率、其蘊含的法則氣息,竟與少女頸后那暗金秘紋的核心點……完美重合!
分毫不差!
命星重疊?
這絕非巧合!
墨淵深邃如淵的眼眸中,終于掀起了真正的波瀾。
他凝視著那在焦黑傷痕襯托下更顯詭秘的星紋,再看向少女蒼白如紙、卻異常堅韌的側臉。
混沌靈脈的覺醒者……能承受他命星印記映射的人……在這荒山破廟,以凡人之軀硬抗妖獸、守護嬰孩的她……遠處,那縷原本消失的魔氣,似乎因這邊巨大的能量波動而又隱隱浮現,并開始悄然遠遁。
墨淵緩緩首起身,目光從靈汐身上移開,望向魔氣逃遁的方向,眼神恢復冰封般的冷靜與深邃。
他再次低頭看了靈汐一眼,指尖仙力終是落下,溫和卻強大地涌入她體內,護住她最后一線生機,穩定住那狂暴后逐漸沉寂的混沌靈脈。
隨后,他留下一道無形的守護禁制籠罩破廟,身形一閃,己追著那魔氣而去。
風雨依舊,破廟中只余下昏迷的少女與咿呀的嬰兒。
還有那悄然浮現、與至高存在命運交織的——星紋烙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