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陽把鎮上的土路染成赭紅色，風卷著沙塵，刮得人睜不開眼。

林業攥緊了棉襖內袋里的碎銀子，每走一步，鞋縫里的沙土就磨得腳底生疼。

路邊的土溝里，蜷縮著幾個乞丐，瘦得只剩皮包骨，懷里抱著破碗，見有人路過，微弱地哼唧幾聲，聲音細得像蚊子叫。

他剛繞過一個賣發霉窩頭的攤子，就瞥見墻根下蓋著塊破席子，席子底下鼓鼓囊囊的，露出來的一只腳，腳趾凍得發黑，早己沒了生氣。

幾個路過的鎮民低著頭快步走開，沒人敢多看——在1931年的西北，死人跟路邊的石頭一樣常見，干旱吞了收成，**搶了存糧，能活著就己是萬幸。

林業的喉嚨發緊，現代軍營里的規整與和平，和眼前的破敗慘烈，像兩把刀在他心里反復切割。

他想起原主爹娘臨終前，還在念叨著“要是能下場雨就好了”，可這黃土地，連眼淚掉在上面都能瞬間被吸干。

往前再走幾百步，就看到了那面迎風招展的軍旗——深藍色的旗面上，繡著“西北軍”三個白色的字，邊角被風刮得有些起毛。

軍旗旁擺著一張缺了腿的木桌，用幾塊石頭墊著，兩個身穿深藍色軍裝的人靠坐在桌旁，軍裝上沾著不少塵土，領口的風紀扣沒系，露出里面發黑的粗布內衣。

其中一個高個子正低頭抽著旱煙，煙桿是用粗竹子做的，煙鍋里的火星忽明忽暗。

另一個矮個子則用手**膝蓋，時不時咳嗽兩聲，臉色透著長期營養不良的蠟黃。

林業深吸一口氣，把棉襖的領口緊了緊，朝著征兵攤走過去。

剛走近，高個子就抬起頭，渾濁的眼睛上下打量著他：“小子，來當兵的？”

“是。”

林業的聲音很穩，帶著現代**特有的干練，和這鎮上年輕人的怯懦截然不同。

矮個子停下揉膝蓋的手，也湊過來看：“你多大了？

家里還有人嗎？”

“十九，爹娘沒了。”

林業如實回答，原主的年紀和身世，沒必要隱瞞。

他注意到兩人的軍靴都裂了口，露出里面的棉絮，腰間的皮帶也松松垮垮的，顯然這支軍隊的裝備，比他想象中還要差。

高個子把煙鍋在桌腿上磕了磕，煙灰落在滿是塵土的地上：“當兵可苦啊，管飯不管飽，打仗還得靠命拼。

你這身子骨，能扛住？”

林業挺首了腰板，雖然這具身體瘦弱，但他常年鍛煉的體態還在：“能扛住。

只要有口飯吃，能讓我活下去，我就敢上戰場。”

他沒說大話，在現代，他經歷過叢林潛伏、沙漠反恐，比這苦百倍的日子都熬過來了，眼下這點苦，不算什么。

矮個子聞言，咳嗽著笑了笑：“倒是個實在人。

最近兵荒馬亂的，**到處搶，**也在東北鬧得兇，咱們西北軍雖窮，可也得守著這道口子，不能讓壞人進來糟蹋老百姓。”

高個子從桌下摸出一個破舊的本子和一支沒了筆帽的毛筆，在硯臺里蘸了點墨：“姓名，籍貫，以前干過啥，都報上來。”

“林業，就這鎮上旁邊林家村的，以前跟著爹娘種莊稼。”

林業沒提自己現代的身份，在這個年代，“少校軍官”的經歷毫無意義，反而可能引來不必要的麻煩。

高個子低頭在本子上寫著，字跡歪歪扭扭：“行了，你就算入了伍。

三天后早上，還來這兒集合，到時候會有人帶你們去軍營。”

他頓了頓，又從懷里摸出一個干硬的窩頭，遞給林業，“拿著吧，算是給你的第一頓軍糧。”

林業接過窩頭，硬得能硌掉牙，可他還是攥在手里，說了聲“謝謝”。

這窩頭，在現在的西北，比銀子還金貴。

就在這時，遠處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幾個騎著**漢子，穿著破爛的短打，手里拿著大刀，朝著鎮上的方向沖過來。

路邊的攤販嚇得趕緊收攤，鎮民們西處躲藏，尖叫聲此起彼伏。

“是**！”

高個子猛地站起身，一把抄起桌旁的**，槍身銹跡斑斑，“你快躲起來！”

矮個子也掙扎著站起來，手里握著一把彎刀，臉色變得凝重：“這些雜碎，又來搶東西！”

林業沒有躲，他看著沖過來的**，眼神瞬間變了——現代反恐的本能讓他快速判斷局勢：**有五個人，都騎著馬，手里的武器是大刀和土槍，射程有限；而高個子手里的**雖然老舊，但有效射程比土槍遠，只要能精準射擊，就能壓制住**。

“叔，你那槍能打響不？”

林業快速問道，同時掃視著周圍的地形，發現旁邊有個土坡，正好能做掩護。

高個子愣了一下，隨即點頭：“能！

就是**不多，只有三發。”

“聽我指揮！”

林業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你趴在土坡后面，等**靠近到五十步以內，瞄準最前面那個騎**，開槍！

矮個子叔，你跟在我后面，等我沖上去，你就用刀砍馬腿！”

高個子和矮個子都愣住了，這小子看著瘦，說起打仗的事，卻比他們這些老兵還鎮定。

但情況緊急，他們也來不及多想，跟著林業快速跑到土坡后面。

**越來越近，為首的那個滿臉橫肉，手里揮舞著大刀，嘴里喊著“搶東西！”。

“準備！”

林業壓低聲音，盯著**的距離，“三十步……二十步……開槍！”

高個子屏住呼吸，扣動扳機，“砰”的一聲槍響，最前面的**應聲從馬上摔下來，胸口淌著血。

剩下的**愣了一下，隨即更瘋狂地沖過來。

林業抽出原主砍柴用的柴刀，從土坡后面沖出去，朝著旁邊一匹**腿砍過去。

矮個子也跟著沖上來，彎刀一揮，另一匹**腿被砍中，馬受驚躍起，把背上的**甩了下來。

混亂中，高個子又開了兩槍，再放倒一個**。

剩下的兩個**見勢不妙，掉轉馬頭就跑。

林業沒有去追，他知道現在**不足，窮寇莫追。

他喘著氣，看著地上的兩具****，還有受傷的馬，心里清楚，這只是他在這個年代，經歷的第一場戰斗。

高個子走過來，拍了拍林業的肩膀，眼神里多了幾分敬佩：“小子，你行啊！

以前真就只種過莊稼？”

林業笑了笑，沒說話，只是握緊了手里的柴刀。

夕陽徹底落下，暮色籠罩著小鎮，征兵攤的軍旗在風中獵獵作響。

他知道，從今天起，他不僅要活下去，還要用自己的力量，守護這片苦難的土地，守護這些在亂世里掙扎的老百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