聶明遠的馬蹄聲在雨幕里漸遠時,夏紫薇還攥著那塊刻著“明遠”二字的懷表站在原地。
表殼冰涼,卻像還留著那人掌心的溫度,和他那雙冷得像鋼刀、卻在看她時藏了點軟意的眼睛,一起烙在她心上。
許昌城的炮聲又近了些,泥土里的濕氣混著硝煙味飄過來,她猛地回過神,把懷表塞進衣襟,彎腰撿起最后幾枚沾了泥的銀元,轉身往城里跑。
濟世堂的門板虛掩著,夏紫薇推開門就撞見伙計阿福抱著藥箱往外沖,看見她,急得聲音都變了調:“小姐!
你可算回來了!
剛才吳大帥的兵來搜糧,先生為了護著藥柜,被他們推搡著撞到了柱子上!”
夏紫薇心里一緊,鞋都沒顧上脫,踩著滿院的藥渣往內堂跑。
父親夏景堂正靠在藤椅上,額角貼著塊滲血的布條,看見她進來,勉強撐起身子:“紫薇,沒出事吧?
我聽阿福說你被散兵追著……我沒事爹。”
夏紫薇撲到父親身邊,伸手去摸他的額頭,指尖觸到一片滾燙,“您都發燒了,還管這些!
那些兵沒拿藥鋪的東西吧?”
“藥沒少,就是把存的兩石米扛走了。”
夏景堂嘆了口氣,目光落在女兒沾了泥漿的衣角上,“是遇到好心人了?”
夏紫薇想起聶明遠,喉結動了動,把懷表掏出來放在桌上:“是個***的軍官,姓聶,他……他讓咱們往南走,說許昌守不住了。”
夏景堂拿起懷表,指腹摩挲著“明遠”兩個字,臉色沉了沉:“***?
前陣子也有***的人來藥鋪買藥,說要打吳佩孚,可到頭來,還不是讓老百姓跟著遭罪。
不過這懷表……倒像是個實心人用的東西。”
他話沒說完,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接著是砸門的巨響,“開門!
**逆黨!”
夏紫薇嚇得一哆嗦,忙把懷表塞進父親的枕下。
夏景堂按住她的手,朝阿福使了個眼色,阿福硬著頭皮去開門,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士兵闖進來,為首的歪戴**,手里的**往桌上一戳:“奉吳大帥的命令,*****的探子!
都給我老實點!”
士兵們翻箱倒柜,藥柜里的藥材撒了一地,夏紫薇看著父親畢生的心血被糟踐,眼淚在眼眶里打轉,卻不敢作聲。
那為首的士兵搜著搜著,目光落在了夏景堂枕下露出的懷表鏈上,伸手就拽了出來:“這是什么?
還刻著字,怕不是逆黨的信物!”
夏景堂猛地坐起來,想搶回懷表,卻被士兵一把推倒在地:“爹!”
夏紫薇撲過去護住父親,抬頭瞪著那士兵:“這就是塊普通的懷表,不是什么信物!”
“普通懷表?”
士兵冷笑一聲,把懷表往地上一摔,表蓋碎成了幾片,“現在說普通?
等把你們拉到大帥面前,看你們還敢不敢嘴硬!”
他說著就要去拽夏紫薇的胳膊,夏紫薇掙扎著往后退,就在這時,院外突然傳來一陣槍聲,接著是士兵的慘叫。
那為首的士兵臉色一變,剛要往外跑,一個穿著黃呢子軍裝的身影就出現在門口,正是折回來的聶明遠。
他肩上沾了點血,手里的勃朗寧還冒著煙,看見屋里的狼藉,眼神瞬間冷了下來:“我倒要看看,誰敢動他們。”
士兵們看見聶明遠肩上的少將肩章,嚇得腿都軟了,轉身想跑,卻被聶明遠帶來的衛兵攔住。
聶明遠走到夏景堂身邊,彎腰把他扶起來,又撿起地上碎了的懷表,看著夏紫薇通紅的眼睛,聲音沉了沉:“****。
許昌城己經破了,我帶你們走。”
夏景堂看著聶明遠,又看了看滿地的藥材,嘆了口氣:“走?
我們能去哪啊……往漯河走,那里有我們的人。”
聶明遠把碎了的懷表揣進兜里,“您是大夫,到了那邊,也能救更多人。”
他說著,轉身對衛兵吩咐了幾句,又看向夏紫薇:“收拾點要緊的東西,我們得盡快離開,吳佩孚的人很快就會搜過來。”
夏紫薇點點頭,轉身去收拾父親的藥方和幾件換洗衣物。
她路過聶明遠身邊時,聽見他低聲說:“那塊表,我會賠你一塊新的。”
夏紫薇心里一動,抬頭看他,他卻己經轉身去幫阿福扶夏景堂了。
一行人趁著混亂出了城,往漯河方向走。
夜色漸深,雨還沒停,聶明遠把自己的軍大衣披在了夏紫薇身上,軍大衣上的硝煙味混著他身上的氣息,讓夏紫薇莫名覺得安心。
她看著聶明遠走在前面的背影,想起他剛才為了他們和吳佩孚的兵開槍,想起他摔碎的懷表,心里那點對“當兵的”厭惡,不知不覺間,己經淡了些。
可她不知道,這一路的逃亡,只是她和聶明遠糾纏的開始。
前路的炮火里,藏著比許昌城更兇險的紛爭,還有他們各自家族里,連自己都不知道的秘密,正等著把他們拖進更深的愛恨漩渦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