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沒有停。
反而更冷,更急,像無數根冰冷的針,刺向荒原,也刺向沈夜單薄的脊背。
他挖了個淺坑,將那武當棄徒的**拖了進去。
沒有棺木,沒有碑文,只有幾捧被雨水打濕的黏重黃土。
江湖人死,大多如此,能入土,己算僥幸。
那半本《清風刀譜》被他塞入懷中,緊貼著肌膚,冰涼,卻又像一塊烙鐵。
做完這一切,他起身,目光投向泥濘小路的盡頭。
蔡州是不能回了,黑風寨和威遠鏢局都不會給他好臉色。
天下之大,竟似無處可去。
他摸了摸懷里那五個銅板,和一塊冷硬的磨刀石。
走吧。
走到哪里,算哪里。
腳踩在泥濘里,發出“噗呲”的聲響,是這雨夜里唯一的節奏。
天快亮時,雨勢稍歇,他找到一處廢棄的土地廟。
殘破的門板斜掛著,里面蛛網密布,神像的臉被歲月和風雨磨平,只剩一團模糊的泥胎。
但至少,能暫避風雨。
廟角有些干燥的稻草,他坐下,拿出那本殘譜。
血水己被雨水暈開,字跡模糊,圖譜殘缺。
開篇便是心法,晦澀艱難,中段多有缺失,唯有一式刀招相對完整——“清風拂檻”。
名字雅致,動作卻簡潔到近乎笨拙,講究以靜制動,守中帶攻,刀勢如微風潛行,于無聲處聽驚雷。
這不像名門正派的煌煌武學,倒更像戰場上搏命的實用技法。
沈夜握住了刀柄。
他的手粗糙,布滿老繭,與光滑的刀柄摩擦,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他依著圖譜比劃,動作生硬,甚至有些可笑。
但他眼神專注,一遍,又一遍。
他不懂什么高深內力,只覺這式刀招與他保命的三式野路子刀法,在某些地方隱隱契合,都透著一種被逼到絕境后的狠辣與效率。
忽然,廟外傳來急促雜亂的馬蹄聲,踏破了黎明前的死寂。
沈夜瞬間收刀,身形一縮,隱入神像后方最深的陰影里,呼吸變得極輕,幾乎與腐朽的木料融為一體。
“砰!”
破廟的門被人粗暴地踹開。
西五條渾身濕透、帶著濃重血腥味的漢子闖了進來。
他們穿著漕幫的號衣,但眼神兇悍,不像尋常船工。
其中一人肋下挨了一刀,鮮血不斷滲出,染紅了半身衣裳。
“**!
晦氣!
東西沒找到,還折了幾個兄弟!”
一個頭目模樣的漢子啐了一口,環視破廟,“快,給他草草包一下,此地不宜久留!
節度使府的人追得緊!”
“劉頭兒,那批貨……到底被誰劫了?
真是黃河幫那幫水鬼?”
“放屁!”
那頭目壓低聲音,卻壓不住驚惶,“黃河幫哪有那膽子動淮西節度使的私鹽?
我看……像是自己人……自己人?”
受傷那人猛地抬頭,臉上血色盡失。
“閉嘴!”
劉頭兒厲聲喝斷,“不想死就別瞎猜!
咱們只是倒霉,恰好在那段河道當值!
現在貨丟了,押運的兄弟死絕,就咱們幾個逃出來,上頭能信我們?
找到是死,找不到……更是死路一條!”
廟里瞬間沉默,只剩下傷員壓抑的**和粗重的喘息,恐懼像無形的冰水,彌漫開來。
陰影中,沈夜的眉頭微微皺起。
私鹽、節度使、自己人劫貨……這些都是要人命的事情。
他只想避雨,卻撞見了更大的麻煩。
就在這時,廟外又響起馬蹄聲,更輕,更快,如雨打芭蕉,轉瞬即至。
一個戲謔的聲音帶著笑意飄進來,在這死寂的破廟里顯得格外刺耳: “喲,哥幾個躲雨呢?
聊的可是淮西十萬兩銀子的私鹽大案?
帶小弟一個聽聽?”
話音未落,一道瘦削靈動的身影如鬼魅般飄入廟內。
來人一身夜行衣被雨水打濕,緊貼身體,勾勒出利落的線條。
臉上蒙著黑巾,只露出一雙亮得過分、滿是笑意的眼睛,手里玩著一把精巧的**,刀光在他指間跳躍如活魚。
漕幫眾**驚失色,紛紛拔刀:“什么人?!”
那劉頭兒臉色劇變:“是你?!
昨夜碼頭……可不就是我嘛?”
黑衣人嘻嘻一笑,“不過你們猜錯啦,劫鹽的不是我,我只是……恰好跟在后面,撿了點邊角料。”
他手腕一翻,指尖夾著一小塊亮閃閃的銀稞子,正是官銀制式。
“銀袋子破了個洞,一路撒,可真不會過日子。”
黑衣人語氣輕佻,眼神卻銳利地掃過眾人,最后落在陰影處微微一動的那堆干草上——那是沈夜剛才坐過的地方。
劉頭兒怒吼一聲:“拿下他!
定是同黨!”
幾人揮刀撲上。
那黑衣人身形一晃,如泥鰍般滑溜,輕易避開刀鋒,**連點,瞬間刺中兩人手腕。
慘叫聲中,鋼刀落地。
他顯然未下殺手,只為戲耍。
“同黨?
這罪名我可擔不起。”
黑衣人笑聲不斷,“我只是個路過的小賊,可比不上諸位,吃著官糧,運著私鹽,如今還要被滅口,可憐哦~滅口”二字一出,劉頭兒幾人更是面無人色,攻勢更急,卻連黑衣人衣角都碰不到。
混亂中,那黑衣人且戰且退,看似無意,卻猛地朝沈夜藏身的神像后撞來!
“后面還有個看熱鬧的?
一起出來玩玩!”
寒光一閃,**竟首刺神像陰影!
沈夜不得己,身形猛地向側方滑出,避開了這一刺。
粗糙的腰刀己然出鞘半寸,冰冷的目光掃過黑衣人。
黑衣人一擊落空,輕“咦”一聲,顯然沒想到這里藏著的人身手如此利落。
他借著火光看清沈夜的臉和那柄毫不起眼的刀,眼中笑意更濃,卻多了幾分探究。
“嘿,還有個啞巴?”
他嘴上不停,手下更是迅疾,**虛晃一招,逼開追來的漕幫之人,另一只手卻快如閃電,徑首抓向沈夜懷中——目標竟是那半本《清風刀譜》!
這人好毒的眼力!
好快的手!
沈夜反應極快,沉肩縮肘,用刀柄猛地磕向對方手腕。
“啪!”
一聲輕響。
黑衣人手腕一麻,縮回手,嘖嘖稱奇:“好硬的功夫!
不是花架子!”
就這么一耽擱,那劉頭兒覷見機會,以為兩人是一伙的,怒吼著揮刀劈向沈夜后背!
刀風凌厲,竟是搏命的架勢。
沈夜背后如同長了眼睛,看也不看,聽風辨位,腳下步伐一錯,那式剛剛揣摩的“清風拂檻”自然而然地使出!
身隨刀走,不偏不倚,恰好處在刀鋒與自身之間。
腰刀不出則己,一出如清風過隙,貼著劈來的刀鋒逆向一抹!
“鏗!”
一聲刺耳的金鐵交鳴!
劉頭兒只覺得一股巧勁傳來,虎口迸裂,手中鋼刀竟拿捏不住,脫手飛出,“奪”的一聲釘在房梁上,兀自嗡嗡作響!
全場瞬間死寂。
所有人都愣住了,包括那黑衣人。
他看向沈夜的眼神徹底變了,戲謔盡去,只剩下驚疑和凝重。
這一刀,看似簡單,卻妙到毫巔,絕非尋常江湖手段。
沈夜收刀而立,臉色依舊沉靜,仿佛剛才只是拍掉了一只**。
但他自己心里知道,這一式,成了。
“好刀法!”
黑衣人最先反應過來,撫掌輕笑,眼神卻在沈夜和那幾個面如死灰的漕幫漢子間來回掃動,“不過這渾水,看來是越攪越渾了。
朋友,你殺了節度使的人,這官司,打定了。”
他這話是對沈夜說,更是對那劉頭兒幾人說。
劉頭兒看著自己顫抖流血的手,又看看釘在梁上的刀,臉上恐懼與絕望交織,猛地嘶吼一聲:“走!”
竟不顧同伴,率先撞破窗欞,狼狽逃入雨中。
其余人也如夢初醒,連滾爬爬地跟著逃了。
破廟里,瞬間只剩下沈夜和那神秘的黑衣人。
雨水從破窗飄入,帶著清新的土腥氣,卻沖不散方才的殺機和陰謀的味道。
黑衣人收起**,歪著頭打量沈夜,那雙帶笑的眼睛仿佛能看透人心:“功夫這么好,卻躲在這里磨刀?
有意思。
你剛才那一下,可不是野路子。”
沈夜沉默,只是將腰刀緩緩歸鞘,發出“咔”一聲輕響。
他不想惹麻煩,麻煩卻總來找他。
“喂,啞巴?”
黑衣人湊近一步,壓低聲音,“他們說的私鹽,你聽到了。
淮西節度使的玩意兒丟了,現在黑白兩道都在找。
看見那幫人的下場了?
你也被卷進來了,跑不掉的。”
他頓了頓,語氣里帶著一種蠱惑:“不如……合作?
我知道是誰劫的鹽,也知道那批鹽現在在哪兒。
搞清楚了,可是大功一件,說不定還能撈個官半職……”沈夜終于抬眼,看了他一下。
那眼神平靜無波,卻讓黑衣人后面的話噎在了喉嚨里。
那眼神里沒有貪婪,沒有恐懼,甚至沒有好奇。
只有一種深不見底的……厭倦。
沈夜彎腰,撿起地上掉落的那一小塊官銀,掂了掂,然后隨手拋還給黑衣人。
“不夠吃飯。”
他開口,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有說過話,字句簡短得像石頭砸在地上。
黑衣人下意識接住銀稞子,愣了一下,隨即爆發出真正愉悅的大笑:“哈哈哈!
好!
好個‘不夠吃飯’!
妙人!”
他笑夠了,猛地收聲,眼神亮得驚人:“我叫柳輕蹄。
輕蹄踏雁的輕蹄。
朋友,怎么稱呼?”
沈夜沒有回答。
他邁步,繞過柳輕蹄,走向廟門,準備離開這是非之地。
柳輕蹄也不阻攔,只是在他身后慢悠悠地說:“喂,啞巴兄。
江湖不是躲的。”
這句話,和那武當棄徒臨死前的眼神,以及懷中那半塊冰冷銅符的重量,莫名地重合了一下。
沈夜的腳步在門口微微一頓。
雨幕之外,天色微明,但前路依舊泥濘昏暗。
柳輕蹄的聲音帶著笑意,再次飄來:“是砍出來的路。”
沈夜沒有回頭,身影徹底沒入蒼茫的晨霧與雨絲之中。
柳輕蹄看著空蕩蕩的廟門,把玩著手中的銀稞子,嘴角勾起一抹極有興趣的弧度。
“啞刀……沈夜?
有意思。
這趟渾水,看來不會無聊了。”
(第二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