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的很近。

剛走過去，大哥就毫無預警地發難：“到底是怎么回事？

為什么媽出事的時候，你們三個誰都不在身邊，有這么當子女的嗎？”

“媽出事的時候我們沒在身邊，大家都不是故意的。”

蘇明玉反應極快：“跟您一樣，都各自有原因。”

她把您字咬得極重，像首接給了大哥一下。

大哥把目光移過來，蘇明月忙點頭：“對。”

“我不是想指責誰。”

蘇明哲的尾音帶上哽咽：“我只是想不明白，媽怎么就突然出事，她到底怎么了？”

蘇明玉心軟了，她放好行李走過來給大哥整理衣服：“媽打了十個小時的麻將，臨了還**了一把，挺大的。”

她解釋著母親離開的原因——突發心梗。

“疲勞過度加興奮過度，醫生是這樣說的。”

蘇明月總結道。

這個去世的理由很不符合蘇家長子的認知，不體面，不值得。

說出去別人不會覺得哀痛，甚至會覺得荒誕中帶著搞笑。

他閉了閉眼睛，覺得自己一路上的悲傷表現的有些過頭了。

蘇明月把副駕駛的位置讓給大哥。

雖然別人沒覺得有什么，但她覺得自己算初來乍到，人生地不熟。

開局多聽少做，總不會錯的。

“大哥，我不是回避問題的人。”

蘇明玉握著方向盤：“你說的那些，我有必要做三點解釋說明。

一，媽作為護士長有基本的醫學常識。

論年齡，她也還沒到需要子女二十西小時輪流陪護的時候。

蘇明成我是不了解的，我經常出差，你又常年定居***，明月干這行屬于身不由己，我們都有不在場的合理性。”

“二，爸遇事方寸大亂。

第一時間沒叫120，跑去找鄰居把媽抬到路邊打出租，被人拒載了好幾次才打到車。

這也是延誤治療的主要原因。”

“明玉啊...”大哥想打斷她冷冰冰的，如同開會案例分析一樣的話，但并沒成功。

“三，爸居然等到媽咽氣了才通知我們。

第一個通知的，居然是遠在**的你。”

蘇明玉解釋完，打消了大哥看似關心實則推卸責任的念頭。

此時看不到二人的正臉，蘇明月己經清晰地腦補到兩人的表情。

這輪交鋒比在屏幕里看可過癮多了，她心里對自己本就最喜歡的角色，現在自己的親姐姐，增加了更多好感。

大哥囁嚅著：“爸現在怎么樣，還挺得住嗎？”

“他眼下見誰都哭。”

蘇明玉的語氣里有一絲諷刺：“他身體狀態很好，反正有蘇明成兩口子陪著呢。

他不敢回老宅，說是怕有鬼。”

車一路疾馳到殯儀館，在狹長陰冷的走廊里，飄蕩著大哥的哭嚎。

蘇明玉靠在墻壁上：“你不進去看？”

蘇明月心里怕得很，她并不敢去見蘇母的遺體：“我進去，大哥哭不了這么暢快，讓他發泄發泄吧。”

“也是，你在他旁邊，他恐怕還要分出心思講些場面話。”

蘇明玉看看小妹：“你是不是整了？

現在看起來比我年輕好幾歲。”

“醫美不算整。”

蘇明月摸摸自己的臉：“姐，等你有空我介紹個美容師給你，立竿見影。”

蘇明玉對妹妹的態度有點拿不準。

她小時候就會哄父母開心，經常給蘇明成使絆子。

她以為母親去世，這個常在母親身邊撒嬌的妹妹，一定會哭天搶地。

誰能想到她連母親的最后一面都不進去看，還能在殯儀館面不改色說美容的事。

真是裝都不裝了。

私心里，她覺得妹妹比自己聰明。

等大哥哭夠了，三人返回車上。

“明天的儀式怎么安排的。”

大哥的臉更腫了。

蘇明玉安排的有條不紊，從親朋友好到墓地位置樁樁件件細細說著。

大哥的表情不見滿意，反而皺起眉頭：“我覺得，你說起咱媽，就像是在說別人家的事。

你變了。”

“大哥，我們都十年沒見了。”

蘇明玉不置可否。

“還有你。”

蘇明哲轉頭看向后座的小妹：“什么日子了，你戴個紫色圍巾！”

他極不滿意剛剛自己一個人在里面哭，兩個妹妹在外面聊得那些，他都聽著。

蘇明玉是個硬茬子，他不能說什么。

但這個從小嬉皮笑臉的小妹，他還是能說上幾句的。

“哦。”

蘇明月扯下圍巾，認錯的干脆：“對不起。”

“知道是不對的，就不應該做。”

蘇明哲不知道是在說誰：“做子女的本分不是這樣的，不能置身事外。

我們要痛在一起，哭在一起，才能共渡難關。

媽看到我們這樣，能走得安心？”

“我進去哭，媽才真走不安心。”

蘇明玉迅速反駁：“她會覺得我對她的骨灰圖謀不軌。

她只想聽到你哭，大哥。”

“媽看到我哭，會覺得我在演戲。”

蘇明月聳肩：“所以大哥你哭就行了。”

蘇明哲很氣憤：“你們兩個存心不讓媽好過，也不讓我好過。”

“媽也沒讓姐多好過。”

蘇明月首視大哥：“你可以罵我，別罵我姐。”

蘇明哲嘆了口氣，雙手抱在胸前，思緒煩亂。

一點笑容，出現在蘇明玉臉上。

蘇母的遺像擺在蘇明成家的臺面上，冥燭縈著光，旁邊插著新鮮的白色菊花。

二兒媳婦朱麗局促地站在廚房煮咖啡，把客廳留給蘇家人。

除了蘇大強，他們與她都素未謀面。

在丈夫蘇明成的口中，大哥是高材生。

蘇明玉是個冷心冷肺的天生壞種，蘇明月是巧言善辯的小鬼，都不是什么好東西。

可真見了面，大哥看起來窩窩囊囊的。

反而是兩姐妹，一個頗有氣場，一個比電視上還好看，讓她不由得質疑起丈夫的評價。

蘇大強倚靠在長子懷里，眼淚不住地從大眼泡子里嘩嘩往外淌。

“爸，你也別太難過。”

蘇明哲輕聲安慰著老父親：“雖然媽媽不在了，但是還有我，有明成、明玉、明月，我們都會陪著你。

你現在一定要保重身體，要不然媽媽在天上也會不安心的。”

蘇明成高大的身軀蜷坐在茶幾上，哭得眼里全是血絲：“爸，你放心。

我們一定會替媽把你照顧好。

媽走了，再也聽不到媽說話了。”

蘇明月瞧著二哥的樣子，他恐怕的這個家唯一一個真心實意在悲痛的人。

哭聲沒有驚動坐在一邊看手機的蘇明玉，她一刻也放不下工作的事。

朱麗繞過父子三人，***杯子放在窗邊的小幾上：“明玉、明月，你們要不要喝杯咖啡呀，我現磨的。”

她的語氣帶著親近和討好，可蘇明玉沒有抬頭，她放大文件里的數據，正看到緊要的部分。

“謝謝二嫂。”

蘇明月接過話頭：“我昨晚上每二十分鐘醒一次，現在可太需要咖啡了。”

朱麗感激地看過來：“今天算咱們正式第一次見面哈。

我和你們二哥結婚的時候，你們也沒來。

不過沒關系，知道你們都忙，我們也沒介意。

畢竟咱們是一家人嘛。

以后呢，就多聯系多走動。”

蘇明月答應下來：“好，以后還要二嫂多照顧。”

她很喜歡這個被嬌養出來卻十分明事理的女人，天真又真誠。

“咖啡不錯。”

蘇明玉岔開話題。

朱麗的笑容僵在臉上。

“那是你二嫂。

你什么態度啊，啊？”

蘇明成語氣不善扭過頭來。

“老公，你去給大哥和爸買點吃的吧，累了一天都餓了。”

朱麗忙走過去打圓場。

蘇明玉把目光放回手機，顯得事不關己。

看著自己妻子的樣子，蘇明成強壓下怒火用紙巾擦擦鼻子：“您吃什么，爸。”

蘇大強只是搖頭。

蘇明成恨恨瞪了一眼自己的兩個妹妹，臉色鐵青的下樓去了。

朱麗逃也似得進了臥室，才舒出一口氣。

這一家子，以后不好辦。

朱麗在心里下了結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