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下到晌午就停了,太陽扒開云層,把永平侯府的青磚地照得發亮,連帶著東跨院墻角那幾株臘梅,都像是鍍了層碎金。
宋寒坐在廊下曬暖,懷里揣著那方沈驚寒送的暖玉,玉的溫度透過衣料滲進來,剛好抵過廊下殘余的寒氣。
他手里捏著本翻舊的《詩經》,目光卻沒落在書頁上,只盯著院門口的石板路——方才春桃來送點心,說前院的戲散了,沈驚寒和宋昭要去城外的獵場圍獵,此刻該往府門外走了。
他等了約莫一刻鐘,果然聽見遠處傳來馬蹄聲,夾雜著宋昭的笑鬧。
宋寒慌忙把書扣在膝頭,指尖攥著衣擺,連呼吸都放輕了。
很快,那抹熟悉的紫色衣角就出現在巷口,沈驚寒騎在一匹白馬上,身姿挺拔,肩上還落著幾片沒化的雪。
他側頭聽宋昭說話,嘴角噙著笑,手里的馬鞭輕輕敲著馬腹,馬蹄踏過石板路,發出“嗒嗒”的聲響,像敲在宋寒的心上。
“二哥,你說今日能獵到狐貍嗎?
去年沈世子獵的那只白狐,皮毛可真好看!”
是宋昭的聲音,帶著少年人的期待。
沈驚寒勒了勒馬韁,轉頭看他,眼底的笑意深了些:“那得看你運氣,若是怕了,就待在我身后,別亂跑。”
“誰怕了!”
宋昭不服氣地揚了揚下巴,瞥見廊下的宋寒,又放緩了語氣,“大哥,你怎么在這兒?
不去獵場嗎?”
宋寒心頭一跳,慌忙起身,拱手道:“我身子還沒好,就不去了,你們……小心些。”
沈驚寒的目光也落在他身上,掃過他蒼白的臉色,眉頭微蹙:“風寒還沒好?
怎么不在屋里待著,廊下風大。”
宋寒的臉瞬間熱了,他低下頭,不敢看沈驚寒的眼睛:“曬曬太陽,無妨。”
沈驚寒沒再說話,只是從懷里掏出一個油紙包,扔給宋寒:“這是方才戲班送的糖糕,你嘗嘗。”
宋寒慌忙伸手接住,油紙包還帶著體溫,里面的糖糕散發著甜香。
他抬頭想道謝,卻見沈驚寒己經調轉馬頭,對著宋昭說了句“走吧”,便策馬向前。
馬蹄揚起的雪沫子濺在宋寒的鞋尖,他卻沒察覺,只是盯著沈驚寒的背影,首到那抹紫色消失在巷口,才緩緩低下頭,打開了油紙包。
里面是塊桂花糖糕,做得小巧精致,上面還撒著一層碎桂花。
宋寒捏起一塊,放進嘴里,甜膩的味道在舌尖化開,卻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苦澀。
他想起去年圍獵,沈驚寒獵到那只白狐后,第一時間就把狐皮送給了宋昭,說給宋昭做件披風。
當時他也在,沈驚寒只是看了他一眼,說:“你身子弱,狐皮太涼,不適合你。”
那時他以為沈驚寒是關心他,后來才知道,宋昭早就跟沈驚寒提過想要一張白狐皮。
宋寒把剩下的糖糕包好,放回懷里,轉身回了屋。
案上的紅梅還在開著,只是花瓣邊緣己經有些發蔫,像極了他此刻的心情。
他走到案前,拿起那枝紅梅,指尖摩挲著花瓣上的血痕——那是昨日被刺扎到留下的,此刻己經干了,變成了一道暗紅色的印記。
他忽然想起沈驚寒肩上的那道疤,也是暗紅色的,是去年圍獵時為了救宋昭留下的。
當時宋昭不小心掉進了陷阱,沈驚寒跳下去救他,被陷阱里的尖木劃傷了肩。
宋寒當時就在不遠處,看著沈驚寒抱著宋昭從陷阱里爬出來,肩上的血染紅了錦袍,卻還笑著對宋昭說“沒事”。
他想上前幫忙,卻被宋昭的小廝攔住了:“大公子,二公子沒事,您還是別添亂了。”
“添亂……”宋寒低聲重復著這兩個字,自嘲地笑了笑。
他在侯府,似乎從來都是個“添亂”的角色。
母親早逝,父親常年在外做官,侯夫人雖名義上是他的繼母,卻對他冷淡得很,只疼宋昭一個。
府里的下人見風使舵,對他也多有怠慢,若不是沈驚寒偶爾照拂,他在這侯府,怕是連立足之地都沒有。
可沈驚寒的照拂,又算什么呢?
是對朋友弟弟的憐憫,還是對一個病弱之人的同情?
宋寒不知道,也不敢深想。
他只知道,每次沈驚寒對他笑,每次沈驚寒關心他的身體,每次沈驚寒送他小玩意兒,他都會忍不住心動,忍不住幻想,或許沈驚寒對他,是有那么一點點不同的。
可現實總會給他一巴掌。
就像昨日侯夫人的生辰,沈驚寒陪在宋昭身邊;就像今日圍獵,沈驚寒還是帶著宋昭;就像那枝紅梅,沈驚寒或許只是隨手送的,就像送一塊糖糕一樣隨意。
宋寒把紅梅放回瓷瓶里,轉身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的臘梅。
雪己經化了大半,臘梅的花瓣上沾著水珠,像極了淚。
他想起昨夜做的夢,夢里沈驚寒對他說,他喜歡的人是宋昭,問他愿不愿意幫忙撮合。
他在夢里沒有說話,只是不停地哭,哭到醒來時,枕頭都濕了一片。
“咳咳……”宋寒又開始咳嗽,這次咳得比昨日更厲害,他扶著窗欞,咳得腰都彎了,袖袋里的帕子掉在地上,露出里面的那方暖玉。
玉上刻的“驚寒”二字,在陽光下泛著光,刺得他眼睛生疼。
他蹲下身,撿起帕子和暖玉,緊緊抱在懷里。
窗外的風又起了,吹得臘梅枝輕輕搖晃,發出“簌簌”的聲響,像極了他藏在心底的哭聲。
他知道,他對沈驚寒的這份喜歡,就像這雪一樣,落在地上,看似潔白美好,卻終究會融化,會消失,不留一絲痕跡。
可他還是控制不住自己,控制不住地想靠近沈驚寒,控制不住地期待沈驚寒的目光,控制不住地在每個深夜,對著那方暖玉,一遍遍地念著他的名字。
沈驚寒,沈驚寒……這三個字,像一根毒刺,扎在他的心上,拔不出來,也疼得他無法呼吸。
他抱著暖玉,坐在冰冷的地面上,看著窗外的臘梅,首到夕陽西下,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像極了他那沒有盡頭的暗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