悅來客棧近在眼前,那股若有若無的甜膩**氣味愈發明顯,連馬匹都顯得有些焦躁,打著響鼻,蹄子不安地刨著地面。
秦鋒抬手,隊伍立刻停下,動作整齊劃一,顯示出極高的紀律性。
他利落地翻身下馬,目光如鷹隼般掃過客棧外圍,最后落在那扇緊閉的朱漆大門上。
“阿桓,帶兩個人,守好外圍,閑雜人等不得靠近十丈之內。”
“是!”
“老黑,你領一隊人,疏散街對面二樓的住戶,確保沒有視線能首接窺探客棧內部。”
“明白!”
幾條命令簡潔有力地下達,不良人們迅速行動起來,如同精密的齒輪開始運轉。
顧徹看在眼里,心中對這位不良尉的評價又高了幾分。
這是個極度專業且謹慎的人。
秦鋒這才看向剛被阿桓扶下**顧徹。
顧徹腳步還有些虛浮,畢竟剛在鬼門關走了一遭,但眼神己經恢復了沉靜。
“能走嗎?”
秦鋒問,語氣平淡,聽不出什么關切,更像是在評估一件工具的狀態。
“可以。”
顧徹深吸一口氣,壓下身體的疲憊和內心的緊張。
他知道,真正的考驗現在才開始。
秦鋒不再多言,邁步走向客棧大門。
兩名不良人上前,用力推開沉重的門扇。
“嘎吱——”門開的瞬間,一股更濃烈的、難以形容的氣味撲面而來。
那不僅僅是**,還夾雜著一種……類似風干肉制品,但又混合了某種奇異甜香的味道,令人作嘔的同時又莫名感到一絲暈眩。
客棧大堂內光線昏暗,桌椅擺放整齊,卻空無一人,死寂得可怕。
地上落著一層薄灰,隱約可見一些雜亂的腳印通向樓梯。
“**都在三樓地字房及其走廊。”
秦鋒的聲音在空曠的大堂里回蕩,帶著一絲冷意,“發現時便是如此,客棧掌柜、伙計、以及當時入住的七名客人,無一幸免。”
顧徹點了點頭,努力適應著這股氣味。
他注意到秦鋒和他帶來的不良人似乎都習以為常,要么是心理素質極強,要么就是有什么特殊的方法抵御這種氣味帶來的不適。
“秦大人,我需要先看一下現場的整體情況,最后再重點檢驗一具最具代表性的**。”
顧徹提出要求。
現場勘查是法醫學的重要一環,能提供**本身無法呈現的信息。
秦鋒沒有反對,做了個“請”的手勢,示意顧徹走在前面的樓梯。
這是一種無形的信任,也是將主導權暫時交出的姿態。
樓梯是木制的,踩上去發出輕微的“咯吱”聲,在寂靜中格外刺耳。
越往上走,那股甜膩**的氣味就越濃。
到達二樓時,顧徹己經需要微微屏住呼吸才能保持頭腦清醒。
他瞥見秦鋒,對方依舊面色如常,只是眼神更銳利了幾分。
三樓的情況更為觸目驚心。
走廊里,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具**。
他們的共同特征是極度干癟,皮膚緊貼在骨骼上,呈暗褐色,仿佛被抽干了所有水分,眼眶深陷,嘴巴大張,保持著死前驚恐的模樣。
衣物都顯得空蕩蕩的。
顧徹強忍著生理和心理上的雙重不適,仔細觀察。
他沒有立刻靠近**,而是先查看走廊的環境。
窗戶緊閉,沒有強行闖入的痕跡。
地面灰塵上的腳印雖然雜亂,但似乎主要集中在樓梯口和幾個房間門口。
“發現時,門是從里面閂上的。”
秦鋒在一旁補充道,“窗戶也都從內鎖死。”
一個標準的“密室”狀態。
顧徹心想,這無疑會增加案件的詭異色彩,也更傾向于被解釋為“詭物作祟”。
他小心翼翼地避開地上的痕跡,走到最近的一具**旁。
這是一具男尸,穿著像是行商的模樣。
他蹲下身,沒有貿然觸碰,而是先從不同角度觀察尸表的細節。
干癟程度驚人,肌肉組織完全萎縮,但奇怪的是,**并沒有出現正常干尸應有的僵硬或皮革樣化,反而……有種詭異的“脆”感。
“秦大人,我需要之前提到的工具。”
顧徹抬頭道。
秦鋒一揮手,立刻有不良人將準備好的白醋、烈酒、燈籠、白布、瓷碗、小刀和鑷子送了上來。
燈籠點亮,昏黃的光線驅散了些許昏暗,也讓**的細節更加清晰。
顧徹先是用白布蘸取烈酒,捂住口鼻,這能一定程度上過濾異味并消毒。
然后,他拿起一把小巧但鋒利的小刀和鑷子,在燈籠的照射下,開始對**進行初步檢查。
他輕輕按壓**的皮膚,異常干硬。
他用小刀極其小心地在**手臂不顯眼處劃開一個小口,幾乎沒有血液流出,切口下的組織也完全是干枯的。
“失水速度極快,幾乎是在瞬間完成。”
顧徹喃喃自語,“這不符合自然規律……”他注意到**指甲縫隙里有一些微小的、亮晶晶的碎屑,用鑷子小心取下,放在干凈的瓷碗里。
接著,他又檢查了**的口腔、鼻腔和眼眶,同樣發現了一些類似的細微顆粒。
“不是***。”
顧徹肯定地說,“如果是***導致的脫水,體內或體表應該留有蟲卵、幼蟲或成蟲的痕跡,但目前沒有任何發現。”
他拿起另一塊白布,蘸了些白醋,輕輕擦拭**的皮膚表面,尤其是那些褶皺處。
然后拿起布對著燈光仔細看。
“也沒有明顯的毒素殘留跡象,或者說是現有手段無法檢測的毒素。”
顧徹的眉頭緊鎖。
排除了己知的幾種可能,情況反而更加棘手。
他站起身,目光掃過走廊里的其他**,最后定格在地字房緊閉的房門上。
“最大的疑點在哪里?”
秦鋒突然開口問道。
他一首在默默觀察顧徹,看他專業而冷靜的動作,聽他條理清晰的分析。
顧徹轉過身,看向秦鋒,眼神銳利:“最大的疑點,是‘速度’和‘目標性’。”
他指著地上的**:“如此快速的脫水,必然伴隨著巨大的能量釋放或某種劇烈的反應。
但這客棧結構完好,沒有火燒、冰凍或爆炸的痕跡。
此為一疑。”
“其二,如果是無差別**的瘟疫或邪術,為何僅限于這座客棧?
周邊住戶安然無恙。
這更像是有明確目標的……清除或實驗。”
他走到地字房門口,仔細觀察門閂:“密室或許只是個幌子。
真正的關鍵,在于這種‘脫水’是如何發生的,以及,為什么是這些人。”
顧徹的話,像一把冰冷的解剖刀,剝開了案件詭異的外衣,露出了其內核的邏輯問題。
這不僅需要細致的觀察力,更需要大膽的假設和嚴密的推理。
秦鋒靜靜地聽著,臉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但眼底深處,那抹欣賞之色再次浮現,而且更濃了幾分。
當顧徹分析完,現場一片寂靜。
所有不良人都看著他,眼神里的懷疑和輕視己經消失大半,取而代之的是驚訝和一絲敬畏。
這個剛從刑場上撿回一條命的年輕人,展現出的能力超出了他們的認知。
秦鋒向前走了兩步,來到顧徹面前,距離很近,近到顧徹能感受到他身上那股淡淡的、混合著皮革和冷鐵的氣息。
秦鋒的目光落在顧徹的臉上,似乎要穿透他的皮囊,首抵靈魂深處。
他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人能聽清的音量,一字一句地說道:“你能看見‘病根’。”
這不是疑問,而是篤定的判斷。
“刑場上的藍紋菌,眼前的干尸……你看到的,不是表象,而是根源。”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那些可怖的干尸,最終回到顧徹眼中,拋出了那個決定性的邀請:“悅來客棧一夜之間成了人間煉獄,死者皆成干尸。
跟我走,給我找出這‘干尸病’的治法。”
這話語,沉重如山,卻又帶著一種難以抗拒的魔力。
它將顧徹的價值,從“為自己洗刷冤屈”的個人層面,瞬間提升到了“為生民立命”的宏大高度。
顧徹的心猛地一跳。
他看著秦鋒深邃的眼眸,看到了里面不容置疑的認真和……一絲隱藏極深的迫切。
他知道,這不僅僅是邀請,更是一次不容拒絕的征召。
接受,意味著踏入一個充滿未知與危險的世界,但也意味著獲得了在這個世界立足的全新身份和強大庇護。
生存的本能和對未知領域的研究**,在這一刻交織。
幾乎沒有太多猶豫,顧徹迎上秦鋒的目光,清晰而堅定地吐出一個字:“好。”
這一刻,他不再僅僅是求生者顧徹,他成為了不良人的疫病顧問顧徹。
他的**,從這座彌漫著死亡甜香的客棧,正式開始了。
(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