晌午的日頭掛在天上,卻沒什么暖意。
后山的風裹著枯草味,刮在人臉上像小刀子——蘇陽就是被這陣風凍醒的,或者說,是被家丁粗糙的手拖拽著,疼醒的。
他像一捆沒人要的柴禾,被兩個穿著粗布短打的家丁架著胳膊,在滿是碎石和荊棘的山路上拖行。
后背被石頭硌得生疼,荊棘劃破了單薄的衣裳,血珠滲出來,沾在枯草上,沒走幾步就干成了暗褐色。
“真沉,”左邊的家丁喘著氣,不耐煩地踢了踢蘇陽的腿,“這廢物都快斷氣了,咋還這么重?”
“誰讓你非得走這條破路?”
右邊的家丁擦了把汗,眼神掃過不遠處的一片樹林,“我跟你說,前幾天我來后山打獵,看見樹林那邊有口枯井,深得很,扔進去連尸首都找不著。
挖坑多費勁兒,扔井里多省事。”
左邊的家丁眼睛一亮:“真的?
那感情好!
省得我們扛著他找地方挖坑了。
走,去看看!”
兩人說著,就改了方向,把蘇陽往樹林里拖。
蘇陽的腦袋歪在一邊,能看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地上投下斑駁的影子,也能聽見自己越來越弱的心跳——“咚咚,咚咚”,慢得像要停了。
他想掙扎,想喊“別扔我”,可嘴里只能發出嗬嗬的氣音。
意識開始模糊,眼前像蒙了一層霧,那些過往的畫面,像走馬燈一樣,一幀幀在眼前閃。
他看見自己七歲那年,在街邊的包子鋪外,盯著蒸籠里的**咽口水,老板嫌他臟,揮著掃帚把他趕開,他跑了幾步,摔倒在泥水里,手里還攥著從垃圾堆里撿來的半塊干硬的餅。
那天的雨下得很大,他縮在破廟里,凍得渾身發抖,是一個路過的老奶奶,給了他一個熱乎的紅薯,說“孩子,別凍著”。
那是他流浪生涯里,少有的暖。
他看見三年前,劉坤找到他的時候,手里拿著兩個**,遞給他說“小伙子,餓了吧?
先吃點東西”。
劉坤的笑容很親切,像當年的老奶奶一樣,可他后來才知道,這笑容里藏著的,是吃人的刀子。
劉坤說他是純陽之體,說他能救劉玉梅,說入贅劉家后,再也不用餓肚子,再也不用睡破廟。
他當時捧著熱乎的**,眼淚都快掉下來——他太想有個家了,太想結束那種朝不保夕的日子了,所以,劉坤說什么,他都信了。
他看見自己入贅那天,穿著劉坤給買的新衣裳,雖然不合身,卻很干凈。
劉玉梅穿著紅裙子,站在門口等他,笑著說“蘇陽哥,以后我們就是一家人了”。
那天他喝了點酒,暈乎乎的,覺得自己終于不是孤兒了,終于有了歸宿。
他甚至在心里發誓,以后要好好對劉玉梅,好好孝順劉坤,用自己的命,護著這個“家”。
可現在呢?
“到了,就是這口井!”
家丁的聲音把蘇陽的思緒拉了回來。
他被拖到一口井邊,井口長滿了青苔,黑黢黢的,往下看,只能看見一片深不見底的黑暗,還能聞到一股潮濕的腐葉味。
“來,一二三,扔!”
兩個家丁抓著他的胳膊,猛地一用力。
蘇陽的身體像一片落葉,朝著井口的黑暗墜了下去。
失重感瞬間襲來,風在耳邊呼嘯,他能看見井口越來越小的光,能聽見家丁轉身離開時的對話:“搞定了,回去跟老爺說,埋得妥妥的。”
“走走走,回去喝兩杯,累死我了。”
聲音越來越遠,黑暗越來越近。
蘇陽的心里,沒有恐懼,只有無盡的悔恨和不甘。
他恨自己的蠢,恨自己輕易相信了劉坤的話,恨自己把“家”的希望,寄托在了一群狼的身上;他不甘,不甘自己像垃圾一樣被扔掉,不甘自己到死,都沒為自己討回一句公道。
他想起了破廟里的紅薯,想起了入贅時的新衣裳,想起了劉玉梅當初的笑容,也想起了她后來的冷漠,想起了劉坤假惺惺的“惋惜”,想起了房子旭得意的嘴臉。
這些畫面在他腦海里交織著,最后都化成了一股強烈的執念——我不能死。
我要活著。
我要報仇!
“咚”的一聲悶響,蘇陽的身體重重砸在了井底的淤泥上。
劇痛瞬間傳遍全身,他吐出一口血,眼前徹底陷入黑暗。
但那股執念,卻像黑暗里的一點火星,死死地亮著,沒被熄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