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霧在黃昏時徹底沉了下來，像塊浸了墨的濕布，把禁藤區的天空壓得極低。

風裹著腐葉的腥氣刮過，林硯的戰術服領口灌進涼意，他抬手按了按戰術腰帶上的輻射檢測儀，屏幕上的數字穩定在“0.15”，比白天高了些，但還在安全范圍內。

蘇野走在他身側，懷里的星絨草籽偶爾透出點微光，在灰霧里拖出細碎的亮線，像跟著他們走的小尾巴。

“得找個能遮風的地方。”

林硯停下腳步，抬頭看了眼天色——最后一點天光正被灰霧吞掉，周圍的腐藤影子拉得老長，像蹲在暗處的怪物。

他記得上午巡邏時，在東邊見過個半塌的防空洞，足夠兩人躲避夜晚的低溫，“前面有個防空洞，我們去那里**。”

蘇野點點頭，腳步卻慢了些，他側著耳朵，似乎在聽什么。

風里除了腐葉的腥氣，還多了點極細的“嗡嗡”聲，像無數只小蟲子在振翅，聲音越來越近，帶著種讓人頭皮發麻的頻率。

“別開戰術燈。”

蘇野突然抓住林硯的手腕，指尖的暖意透過戰術手套傳過來，語氣里帶著少見的急促，“噬光蟲來了，它們聞著光味就撲，牙能咬穿戰術服的纖維。”

林硯剛想追問，那“嗡嗡”聲己經近在耳邊。

他順著蘇野的目光往灰霧里看，只見成片的黑影涌了過來——是噬光蟲。

它們通體漆黑，比指甲蓋略大，甲殼在殘存的天光下泛著冷光，嘴邊的細齒像小鋸子，密密麻麻湊在一起時，“嗡嗡”聲幾乎蓋過了風聲。

有幾只蟲飛近，觸角碰了碰林硯露在外面的戰術靴，立刻爬上去，開始啃咬靴面的金屬扣，發出“咯吱咯吱”的刺耳聲響。

“走！”

林硯拉著蘇野往防空洞的方向跑，腳步踩在濕泥里，濺起的泥點粘在褲腿上。

但噬光蟲追得極快，轉眼就圍了上來，幾只蟲落在林硯的戰術腰帶上，開始啃咬掛在上面的戰術刀鞘，金屬摩擦的聲音聽得人牙酸。

蘇野被林硯護在身后，他從懷里掏出那半株星絨草，指尖輕輕拂過草葉，嘴里發出極輕的口哨聲——不是人類常用的調子，更像風吹過樹葉的沙沙聲，帶著起伏的韻律。

林硯正想掏槍驅散蟲群，忽然看見星絨草的葉尖亮了起來。

淡綠色的光順著草莖往下蔓延，扎進腳下的濕泥里，下一秒，幾縷纖細的藤蔓從泥里鉆出來，像有生命的絲帶，朝著蟲群的方向伸過去。

藤蔓上的微光越來越亮，碰到噬光蟲的瞬間，那些蟲立刻像被燙到一樣，紛紛往后退，翅膀扇動的“嗡嗡”聲都亂了節奏。

“它們怕星絨草的光。”

蘇野的口哨聲沒停，藤蔓越生越多，纏成一張半透明的綠色光網，把兩人罩在里面。

那些追來的噬光蟲圍著光網打轉，卻不敢靠近，偶爾有幾只膽大的碰了碰光網，立刻掉在地上，蜷成一團不動了。

林硯松了口氣，才發現自己的戰術刀鞘己經被啃出了幾個小坑，金屬邊緣翻卷著，幸好刀還在里面。

“你怎么知道這么對付它們？”

林硯看著蘇野，對方還在維持著口哨的調子，額角滲出了點細汗，顯然召喚藤蔓耗了不少力氣。

蘇野沒立刻回答，等光網外的蟲群漸漸退遠，才停下口哨，藤蔓慢慢收回到泥里，只留下幾縷細藤纏在兩人的手腕上，像淡綠色的手鏈，“以前在研究所的時候，見過研究員用星絨草驅蟲。”

他頓了頓，指尖碰了碰手腕上的藤條，“植物和蟲子本來就相克，星絨草的光，剛好是噬光蟲的克星。”

兩人終于跑到了防空洞。

洞口半塌著，上面蓋著厚厚的腐葉，林硯用戰術刀撥開腐葉，露出能容兩人彎腰進去的縫隙。

他先鉆進去，用手摸了摸洞內的石壁，確認沒有松動的石塊，才回頭對蘇野說：“進來吧，里面安全。”

蘇野彎腰鉆進防空洞，洞里彌漫著灰塵和霉味，但比外面暖和不少。

林硯從戰術腰包里掏出個迷你手電筒——不是會吸引蟲群的強光戰術燈，而是弱光模式的應急燈，按下開關后，昏黃的光照亮了洞內的空間。

防空洞不大，大概只有兩個病床那么寬，角落里堆著些廢棄的罐頭盒，應該是以前的幸存者留下的。

“先歇會兒。”

林硯靠在石壁上，把戰術外套脫下來，鋪在地上，“坐這里，地上涼。”

蘇野接過外套，鋪好后坐下，他從懷里掏出那三顆星絨草籽，放在手心，借著應急燈的光看了看，籽上的細絨還在微微發光，“剛才謝謝你。”

林硯忽然說，他看著蘇野手里的籽，語氣里帶著點歉意，“如果不是我差點開戰術燈，也不會引來這么多蟲。”

蘇野抬頭笑了笑，眼里映著應急燈的光，像盛了兩小團火：“沒事，你也是想照路。”

他把籽放回懷里，從口袋里掏出林硯下午給的防水袋，打開后遞過去，“你也吃點餅干，跑了這么久，肯定餓了。”

林硯接過餅干，拆開包裝時，注意到蘇野的指尖沾了點泥污，指甲縫里還嵌著點草屑——剛才召喚藤蔓時，他應該是首接用手碰了濕泥。

“明天我們去幼苗叢，大概要走兩個小時。”

蘇野咬著餅干，含糊地說，“幼苗叢在一片積水的洼地旁邊，那里的泥是弱酸性的，剛好適合星絨草生長。”

林硯點點頭，把自己的凈水遞給他：“慢點吃，別噎著。”

蘇野接過水瓶，喝了口，忽然想起什么，指著林硯的戰術服說：“下次來禁藤區，別穿戰術服了，星絨草怕金屬的冷味，剛才我召喚藤蔓的時候，特意讓它們繞開你的戰術服，不然反應可能沒那么快。”

林硯愣了愣，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戰術服——這是安全區統一發放的防輻射戰術服，金屬拉鏈、合金扣，全是冷硬的金屬部件。

他以前覺得這身衣服是最好的保護，現在才知道，在星絨草面前，這些金屬反而成了阻礙。

“那我下次穿普通的防護服。”

林硯說，心里忽然覺得，自己對禁藤區的了解，好像還不如蘇野多。

應急燈的光漸漸暗了下來，林硯看了眼電量顯示，還能撐三個小時。

“省點電，我們先睡會兒，后半夜再換著守夜。”

他關掉應急燈，防空洞里立刻陷入黑暗，只有蘇野懷里的星絨草籽偶爾透出點微光，在黑暗里閃了閃。

兩人靠在石壁上，呼吸漸漸平穩下來，風從洞口吹進來，帶著外面蟲群遠去的“嗡嗡”聲，卻不再讓人覺得害怕。

“林硯，你為什么要找星絨草？”

蘇野忽然開口，聲音在黑暗里顯得格外清晰。

林硯頓了頓，想起隊里那個得了輻射病的隊員，想起輻射病房里那些插著氧氣管的病人，“安全區里有很多人得了輻射病，李醫生說星絨草能救他們。”

他說，語氣里帶著點沉重，“去年我有個隊友，就是因為輻射病去世的，他才二十歲。”

蘇野沒說話，黑暗里，林硯感覺到有只手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是蘇野的指尖。

“會好的。”

蘇野的聲音很輕，卻帶著讓人安心的力量，“等我們找到更多的星絨草，種滿安全區，就不會有人再得輻射病了。”

林硯點點頭，心里忽然覺得暖暖的，他側過頭，朝著蘇野的方向笑了笑，雖然看不見對方的臉，但他知道，蘇野一定也在看著他。

不知過了多久，林硯迷迷糊糊地快睡著，忽然聽見洞口傳來“沙沙”聲。

他立刻清醒過來，手摸向腰后的戰術刀，卻被蘇野按住了。

“是守草藤。”

蘇野的聲音很輕，“它們是來保護我們的，剛才星絨草跟它們打了招呼。”

林硯順著蘇野的目光往洞口看，借著星絨草籽的微光，隱約看見幾縷綠色的藤蔓纏在洞口，像守門的衛士。

“守草藤是溫和的變異藤，不會傷人，只會保護星絨草和靠近星絨草的人。”

蘇野解釋道，指尖輕輕碰了碰身邊的石壁，那里也纏了縷細藤，“它們能感知到危險，有它們在，晚上不會有其他東西靠近。”

林硯松了口氣，放下手里的戰術刀，心里對蘇野的信任又多了幾分——他不僅能和星絨草溝通，還能讀懂其他變異藤的心思，這份能力，在危險的禁藤區里，比任何武器都管用。

應急燈徹底沒電了，防空洞里只剩下星絨草籽的微光。

林硯靠在石壁上，聽著蘇野平穩的呼吸聲，還有洞口藤蔓輕輕晃動的“沙沙”聲，忽然覺得，這或許是他在禁藤區度過的最安穩的一個夜晚。

以前獨自巡邏時，他總是不敢深睡，怕錯過危險的信號，但現在有蘇野在身邊，有星絨草和守草藤的保護，他竟能徹底放松下來。

“林硯？”

蘇野的聲音忽然響起，帶著點剛睡醒的沙啞。

“嗯？”

林硯應了一聲，“怎么了？”

“沒什么。”

蘇野笑了笑，“就是想告訴你，明天找到幼苗叢，我們可以采點幼苗帶回去，讓李醫生試著種在安全區里。”

林硯點點頭：“好，都聽你的。”

黑暗里，他感覺到蘇野往他身邊靠了靠，肩膀輕輕碰了碰他的肩膀，帶著點暖意。

外面的天漸漸亮了，灰霧淡了些，洞口透進點微弱的天光。

蘇野先醒過來，他伸了個懶腰，懷里的星絨草籽還在發光。

“該出發了。”

蘇野推了推林硯，“再晚的話，洼地會起霧，不好找幼苗叢。”

林硯點點頭，站起身，活動了下僵硬的肩膀，然后幫蘇野拍了拍外套上的灰塵：“走吧，去拿幼苗。”

兩人走出防空洞，守草藤見他們出來，慢慢收回到地里，只留下幾縷細藤在洞口晃了晃，像在告別。

東邊的天空泛起淡淡的魚肚白，灰霧漸漸散去，陽光透過云層，灑在禁藤區的腐藤上，給冰冷的藤蔓鍍上了層暖光。

林硯走在蘇野身邊，看著對方輕快的腳步，還有懷里偶爾透出的微光，忽然覺得，找到星絨草幼苗，或許只是個開始，他和蘇野，還會在這片禁藤區里，一起走更遠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