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漆大門在她身后緩緩合攏,隔絕了來時路,也隔絕了她所有退路,眼前這片雕梁畫棟的繁華,像一張華麗而冰冷的網,將她牢牢罩在其中。
三日的時光,快得如同指間流沙。
臨行那日,天色灰蒙蒙的,飄著細密的、黏膩的雨絲。
將軍府門前,并無多少送行的人。
大夫人派了個體面的媽媽過來,說了幾句場面話,無非是“謹言慎行,莫要丟了將軍府臉面”云云。
柳姨娘紅著眼眶,被丫鬟攙扶著,只能遠遠站在廊下望著,連上前再抱一抱女兒都不能。
蘇婉清穿著一身半新不舊的藕荷色衣裙,這是她最好的一身見客衣裳,但料子與做工,與世子府派來的那輛奢華馬車相比,顯得如此寒酸而格格不入。
她扶著丫鬟的手,踩著腳凳,彎腰鉆進車廂。
在簾子落下的前一瞬,她回頭望了一眼母親,柳姨娘那絕望而哀戚的眼神,像一枚燒紅的烙鐵,深深燙在了她的心上。
馬車內部鋪著柔軟的錦墊,小幾上固定著白玉香爐,裊裊吐著清雅的香氣。
一切都極盡舒適,可蘇婉清卻正襟危坐,手指緊緊攥著衣角,感受著馬車車輪碾過青石板的轆轆聲,每一聲,都像是碾在她的心尖上。
不知過了多久,馬車終于緩緩停下。
車簾被外面的仆從恭敬地掀起,一道更為明亮,甚至帶著某種威嚴氣息的光線透了進來。
蘇婉清深吸一口氣,垂下眼瞼,扶著丫鬟的手,小心翼翼地下了馬車。
腳踩在堅實光滑的地面上,她下意識地抬頭,瞬間,呼吸為之一窒。
眼前是兩扇巨大的、朱紅色的鑲銅釘大門,比將軍府的正門還要氣派數倍。
門楣高懸著黑底金字的匾額,“敕造世子府”幾個大字在陰郁的天光下,依舊閃爍著不容置疑的權威與尊榮。
門前矗立著兩尊威風凜凜的石獅子,目光如炬,俯瞰著所有來客。
早有穿戴體面的婆子和丫鬟候在門前,見她下車,一個管事模樣的媽媽上前一步,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恭敬笑容:“可是將軍府三姑娘?
奴婢姓錢,奉世子妃之命,在此迎候姑娘。
娘娘己在府中等候多時了,請姑娘隨奴婢來。”
蘇婉清不敢多言,只低低應了一聲“有勞媽媽”,便跟在錢媽媽身后,邁過了那道高高的門檻。
一步踏入,仿佛進入了另一個世界。
與外部的威嚴莊重不同,府內是另一番景象。
繞過巨大的影壁,眼前豁然開朗。
亭臺樓閣,錯落有致,飛檐翹角,雕梁畫棟,無不精致到了極點。
抄手游廊曲折回環,一眼望不到頭,廊下懸掛著各色珍奇鳥雀,發出清脆的鳴叫。
庭院中奇石羅列,花木繁盛,即便是這初春時節,也有許多她叫不出名字的珍稀花卉競相開放,空氣中彌漫著一種清甜而復雜的馥郁香氣。
腳下是打磨得光可鑒人的青石板路,偶爾鋪著精美的鵝卵石拼花圖案。
來往的丫鬟仆婦皆穿著統一的、料子不俗的衣裳,步履輕盈,低頭斂目,行動間幾乎不聞聲響,秩序井然得讓人心頭發緊。
這就是世子府……天家貴胄的府邸。
蘇婉清只覺得眼睛都不夠用了,心中充滿了難以言喻的震撼。
將軍府在她眼中己是了不得的富貴,可與這里一比,頓時顯得局促而俗氣。
這里的每一寸景致,每一處細節,都在無聲地彰顯著主人至高無上的地位與潑天的富貴。
她像是一滴誤入琉璃盞的清水,與這周遭的一切都格格不入。
那份深植于骨子里的自卑與怯懦,被這極致的奢華放大到了極致。
她只能更加低下頭,縮小自己的存在感,緊緊跟著錢媽**腳步,生怕行差踏錯,惹人笑話。
穿過幾重院落,走過九曲回廊,錢媽媽終于在一處名為“錦瑟院”的院落前停下。
院門精致,粉墻黛瓦,看起來頗為雅致。
“三姑娘,到了。”
錢媽媽笑道,“世子妃娘娘體貼,說姑娘初來,怕住不慣,特意將這處臨水安靜、景致又好的院子撥給姑娘居住。
里面一應物事都己備齊,姑娘看看可還缺什么,只管吩咐下人。”
說著,引她入內。
院內更是別有洞天。
面積不大,卻布局精巧,有小小的假山池塘,幾竿翠竹,墻角還種著一株開得正盛的玉蘭樹,花瓣潔白如玉,幽香陣陣。
正房三間,兩側各有廂房,皆是窗明幾凈,陳設典雅。
屋內桌椅家具皆是上好的黃花梨木,梳妝臺上擺放著锃亮的銅鏡和精致的妝*,窗邊矮榻上鋪著柔軟的錦墊,連窗紗都是價值不菲的軟煙羅。
這一切,都比她在將軍府的住處好了十倍、百倍不止。
蘇婉清心中卻沒有半分喜悅,只有濃濃的不安。
世子妃姐姐……為何待她如此之好?
這好的背后,究竟藏著什么?
“妹妹可算來了!”
一個溫婉動聽,帶著幾分親昵笑意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蘇婉清心頭一緊,連忙轉身,只見世子妃蘇玉華,正扶著丫鬟的手,款款從院門外走來。
她今日穿著一身正紅色的宮裝長裙,裙裾上用金線繡著繁復的牡丹圖案,頭戴赤金點翠步搖,流蘇搖曳,珠光寶氣,襯得她容顏愈發端莊明麗,氣度雍容。
與蘇婉清記憶中的姐姐似乎并無不同,依舊是那般高貴優雅,笑容溫和。
可不知為何,或許是母親之前的提醒在她心中埋下了種子,她總覺得那笑容底下,似乎隔著一層看不透的薄紗。
“妹妹見過姐姐。”
蘇婉清慌忙屈膝行禮,姿態放得極低,聲音細若蚊蚋。
蘇玉華快走兩步,親手將她扶起,嗔怪道:“自家姐妹,何須如此多禮?
快起來讓我瞧瞧。”
她拉著蘇婉清的手,上下打量著她,目光在她過于素凈的衣著和明顯怯懦的神情上停留了一瞬,眼底深處飛快地掠過一絲難以察覺的滿意,隨即又被更濃的笑意覆蓋。
“多日不見,妹妹出落得越發標致了。”
蘇玉華笑著,語氣親熱,“只是這身子骨看著還是單薄了些,衣裳也太過素凈了。
可是在府里受了什么委屈?
回頭姐姐讓人給你多做幾身時新的衣裳,再好好補補身子。”
“沒、沒有委屈。”
蘇婉清連忙搖頭,不敢承受這份過度的關懷,“勞姐姐掛心,妹妹一切都好。”
“那就好。”
蘇玉華拍拍她的手,環視了一下屋子,“這院子你可喜歡?
若有什么不慣的,或是下人們伺候不用心,定要告訴姐姐,萬不可委屈了自己。”
“喜歡,很喜歡。”
蘇婉清低聲道,“姐姐安排得極好,妹妹……感激不盡。”
她搜腸刮肚,也只能說出這些干巴巴的客套話。
蘇玉華似乎并不在意她的拘謹,又溫言囑咐了幾句,諸如“把這里當自己家”、“莫要拘束”、“常去我那里說話”等等,便以不打擾她休息為由,帶著人離開了。
世子妃一走,蘇婉清才覺得那無形的壓力稍稍減輕了些。
她獨自站在華麗而空曠的房間里,看著窗外那株開得沒心沒肺的玉蘭花,心中卻沒有半分安寧。
這院子越精致,姐姐的態度越親切,她心頭那股莫名的不安就越發強烈。
這世子府,就像一個用錦繡綢緞包裹起來的巨大迷宮,她己被置于其中,卻不知出口在何方,更不知這迷宮的陰影里,究竟潛伏著多少她無法想象的危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