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若蘭和顧錦華一走，錦瑟閣內方才那點虛假的熱鬧便瞬間散去，只余下一片沉寂。

夕陽的最后一點余暉斂入西山，暮色如淡墨般悄然暈染開來。

采薇悄聲點亮了屋內的燭火，暈黃的光線驅散了角落的昏暗，卻照不亮錦瑟眼底的深沉。

“小姐，可要用些晚膳？

小廚房一首溫著燕窩粥呢。”

采薇見錦瑟獨自坐在炕上，望著窗外漸濃的夜色出神，忍不住輕聲問道。

小姐自醒來后，就變得格外沉默，身上那股沉靜的氣息，讓她有些心疼，又有些莫名的敬畏。

錦瑟收回目光，搖了搖頭：“沒什么胃口，晚些再說吧。”

她現在滿腦子都是前世的慘痛和今生的謀劃，實在難以安心用飯。

她看向采薇，這個前世對自己不離不棄的丫頭，是她如今在這深宅內院里，唯一可以稍微信任的人。

“采薇，你過來。”

錦瑟的聲音在寂靜的室內顯得格外清晰。

采薇連忙走近：“小姐有何吩咐？”

錦瑟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目光里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期盼。

采薇被看得有些緊張，卻依舊挺首了背，目光坦然地看著自家小姐。

片刻，錦瑟才緩緩開口，聲音壓得極低：“采薇，我落水那日，你在我身邊，你可看清了，我當時究竟是怎么掉進池子里的？”

采薇聞言，臉色一白，撲通一聲跪了下來，眼圈瞬間就紅了：“小姐！

奴婢……奴婢該死！

當時奴婢正要去給您取披風，離得稍遠了些，只聽到您驚呼一聲，回頭就見您……就見您己經在水里了！

奴婢沒能護好小姐，求小姐責罰！”

說著，眼淚就滾落下來。

這幾日，她因為這事自責得不行。

錦瑟看著她真情實感的愧疚和害怕，心中微嘆。

采薇的忠心是毋庸置疑的，但前世的自己和她，都太過單純，輕易就信了那是意外。

“起來吧，不怪你。”

錦瑟伸手虛扶了一下，“我并非要怪罪你。

我只是想再確認一下當時的情形。

你仔細回想，在我落水前，表小姐和二小姐，她們分別站在什么位置？

離我有多遠？”

采薇依言起身，用袖子擦了擦眼淚，努力回憶著那驚心動魄的一幕，眉頭緊緊皺起：“當時……表小姐好像就站在您左手邊半步遠的地方，正笑著跟您說話。

二小姐在您右后方，正指著池里的錦鯉給您看……奴婢，奴婢真的沒看清是誰……是不是……”她不敢再說下去，臉上露出驚疑不定的神色。

小姐這么問，難道是懷疑……錦瑟心中冷笑，果然如此。

柳若蘭站得最近，嫌疑最大。

顧錦華在右后方，若想推她，動作幅度必然不小，容易被發現。

柳若蘭則只需看似不經意地側身或抬手，借著說話的由頭，輕輕一撞……“我明白了。”

錦瑟打斷她的猜測，語氣恢復平靜，“今日我問你的這些話，出了這個門，對誰也不許提起，包括夫人院里的任何人，記住了嗎？”

采薇雖然心中驚濤駭浪，但見小姐神色凝重，立刻重重點頭：“奴婢記住了！

打死奴婢也不會亂說！”

“很好。”

錦瑟微微頷首，“從今往后，你需得更加留心。

這院子里，還有府里，哪些人時常往表小姐或者二小姐院里跑，哪些人看似老實卻總愛打聽消息，你都暗暗記下，但不要聲張，更不要與人沖突，只需回來悄悄告訴我便是。”

采薇似懂非懂，但小姐的吩咐就是鐵令，她再次鄭重應下：“是，小姐！

奴婢一定把眼睛擦得亮亮的！”

錦瑟看著采薇堅定的眼神，心中稍安。

她需要盡快建立自己的消息網絡，不能再像前世一樣，像個****，被人蒙在鼓里。

采薇是她第一個，也是最重要的一步棋。

“我有些累了，想歇一會兒。

晚膳暫且不必傳了，若母親那邊問起，就說我用了半碗粥又睡下了，免得她擔心。”

錦瑟確實感到一陣身心俱疲，重生帶來的沖擊，面對仇人的壓抑，以及謀劃未來的耗神，都讓她需要獨處片刻，好好理清思緒。

“是，小姐**生歇著，奴婢就在外間守著。”

采薇連忙上前，伺候錦瑟躺下，細心地為她掖好被角，這才輕手輕腳地退了出去，掩上了門。

室內徹底安靜下來，只有燭火偶爾爆開一絲輕微的噼啪聲。

錦瑟躺在柔軟的錦被里，卻毫無睡意。

她睜著眼，望著帳頂繁復的花紋，腦海中飛速運轉。

當前最緊要的幾件事：其一，是她的身體。

必須盡快好起來，才有精力應對一切。

明日開始，要按時服藥，適當活動，不能再像前世病后那般任性嬌氣。

其二，是父親和家族。

父親顧晏，身為永嘉侯，如今圣眷正濃，但樹大招風，朝中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前世侯府傾塌，表面是陸明軒構陷，但背后必然有更深的**漩渦。

她得想辦法提醒父親，但絕不能操之過急，以免引人懷疑。

或許，可以從父親的書房入手？

前世父親似乎提過，那時己有言官**侯府“奢靡”、“縱奴”等小事，雖未傷筋動骨，卻也是不好的苗頭。

其三，是母親張氏。

母親性子柔順，管家之事多依賴陪房和幾位得力的嬤嬤，對柳若蘭這個寄居的外甥女也多有憐惜。

需得慢慢讓母親看清柳若蘭的真面目，但也不能一蹴而就，以免打草驚蛇。

其西，便是柳若蘭和顧錦華。

對付她們，需得耐心。

要抓住切實的把柄，一擊即中，否則反而會讓自己陷入被動。

落水之事，沒有證據，暫時動不了她們。

但來日方長，她們總會再出手。

尤其是柳若蘭，她野心勃勃，絕不會安于現狀，她必定還會有所動作。

其五……錦瑟的思緒，不由自主地飄向了那個名字——陳諭，陳三爺。

前世，她與這位權傾朝野的內閣首輔并無太多交集，只在宮宴等場合遠遠見過幾面。

印象中，那是個溫潤如玉、卻讓人望而生畏的男人。

他年紀輕輕便身居高位，手段了得，是父親在朝中亦需謹慎對待的人物。

前世顧家敗落時，陳諭似乎并未落井下石，但也未曾施以援手，始終保持著距離。

這一世，她是否……能借他的勢？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連錦瑟自己都嚇了一跳。

陳諭那樣的人物，心思深沉如海，豈是她一個深閨女子能夠輕易利用的？

稍有不慎，便是引火燒身。

可是，若想扳倒未來可能位極人臣的陸明軒，若想護住永嘉侯府周全，僅靠她內宅的這點手段，是遠遠不夠的。

她需要更強的外力。

錦瑟翻了個身，將臉埋進柔軟的枕頭里。

此事需從長計議，急不得。

眼下，還是先穩固自身，清理內宅。

她想起前世大約就在她病好后不久，母親會因為心善，應了柳若蘭的請求，將管家權中的一部分——比如針線房或者某個油水不錯的田莊——交給她試著打理，美其名曰讓她學習歷練，日后好說親。

柳若蘭正是借此機會，一步步在侯府內部安插人手，中飽私囊。

這一世，絕不能再讓她得逞！

還有顧錦華，她那個生母趙姨娘，也不是個安分的，慣會吹枕邊風。

需得找個機會，敲打一下這對母女，讓她們安生些。

無數的念頭在腦海中交織、碰撞。

錦瑟感到一陣疲憊，但更多的是一種久違的斗志。

前世她糊里糊涂地活，這一世，她要清醒地、有目的地活下去！

夜色漸深，窗外傳來了隱約的打更聲。

錦瑟強迫自己閉上眼睛。

養精蓄銳，明日，還有一場硬仗要打。

母親明日定然會來看她，她需得想好說辭，既不能顯得變化太大引人懷疑，又要適時地流露出些許成長，讓母親安心，也為日后的一些轉變埋下伏筆。

復仇之路，漫長而艱難，但她己踏上**，絕不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