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維卿所謂的“正當防衛理論探討”最終沒能實踐。

倒不是他心軟，而是那位心懷叵測的前任實習生，在聽到劉曉悅那聲中氣十足的“社會**核心價值棒”以及看到她輕易掄起實心棒球棍破門（雖然是虛掩的）而入的架勢后，非常從心地、連滾帶爬地從宿舍窗戶翻了出去（幸虧是一樓），消失在了夜色中，只留下一只跑丟的拖鞋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尿騷味。

“嘖，慫包。”

劉曉悅撇撇嘴，把棒球棍扛在肩上，一臉意猶未盡。

陳維卿則面無表情地收起手機，剛才那段“嫌疑人倉皇逃竄”的視頻拍得相當清晰，足以作為對方心里有鬼的佐證。

他冷靜地報了警，并以“遭受不明精神恐嚇及財產損害”為由做了筆錄，當然，隱去了番茄醬臺燈自動閃爍等超自然細節，重點強調了前男友的動機和那撮作為物證的頭發。

事情暫時告一段落。

陳維卿的宿舍恢復了平靜，電腦屏幕上的法條不再蠕動，教材也不再發出怪聲。

但他知道，有些事情不一樣了。

比如，他被迫習慣身邊多了一個精力過剩、思維跳脫、并且堅信他“體質招陰”的學妹。

幾天后，圖書館。

陳維卿正在為****焦頭爛額，查找一份幾十年前的舊案卷宗。

這份卷宗被歸檔在圖書館地下室的廢棄檔案室里，那地方常年陰冷，堆滿了蒙塵的故紙堆，平時連***都懶得下去。

“學長！

這種地方最容易藏污納垢了！

我陪你！”

劉曉悅自告奮勇，手里還拎著她的“改良版”驅魔棍——這次上面除了憲法扉頁，還貼了刑法和民法總則，美其名曰“全面依法治國”。

地下室燈光昏暗，空氣里彌漫著紙張發霉和灰塵的味道。

陳維卿根據索引，費力地在搖搖欲墜的鐵架中尋找那個編號。

劉曉悅則好奇地東張西望，時不時用手里的棍子捅捅堆積如山的文件袋。

“學長，你說這些舊案子里，會不會有冤死的鬼魂啊？”

她壓低聲音，制造氛圍。

“根據《檔案法》，這些資料受**保護。

鬼魂屬于唯心**范疇，不受法律調整。”

陳維卿頭也不抬，語氣毫無波瀾。

“哦……”劉曉悅訕訕地應了一聲，隨手用棍子撥開一個塞得太滿的檔案盒。

“嘩啦——”一整盒陳年案卷滑落在地，揚起漫天灰塵。

陳維卿額角**，強忍著訓斥的沖動。

“對不起對不起！”

劉曉悅趕緊蹲下去收拾。

就在她手忙腳亂地把文件塞回去時，動作突然頓住了。

“學長……你看這個。”

她抽出一份泛黃的牛皮紙檔案袋，袋子封面沒有任何編號或標題，只有用暗紅色墨水寫的一行扭曲的字跡，像是干涸的血：自愿放棄申訴權及靈魂安寧**書陳維卿皺眉，接過檔案袋。

觸手有一種異常的冰涼。

他解開纏繞的線繩，抽出里面的文件。

第一頁，確實是一份格式古怪的“**書”，**人自愿放棄一切法律申訴**，并承諾死后靈魂永不擾人安寧，下面有簽名和手印，日期是五十年前。

而在這份**書下面，壓著的卻是一份……打印出來的、嶄新的A4紙。

標題是：校園怪談生存補充規則（臨時版本）1. 不要獨自在法學院地下室閱讀五十年前的未編號卷宗。

2. 如果看到一份《自愿放棄申訴權及靈魂安寧**書》，請立即焚燒，切勿閱讀簽名。

3. 地下室的燈光閃爍時，意味著‘它’正在核對名單。

請保持安靜，首到燈光穩定。

4. 若聽到身后有紙張翻動聲，勿回頭。

可大聲背誦《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三條關于證人保護的規定。

5. 本規則有效期至找到真正自愿簽署**者為止。

陳維卿：“……”劉曉悅湊過來看完，倒吸一口涼氣：“學長！

我們是不是……觸發隱藏任務了？”

就在這時，頭頂那盞本就昏暗的白熾燈，猛地開始劇烈閃爍！

明滅交替的速度讓人心悸，整個地下室在光影交錯間仿佛活了過來，那些堆積的檔案影子被拉長扭曲，如同幢幢鬼影。

“規則第三條！”

劉曉悅緊張地抓住陳維卿的胳膊，力氣大得讓他齜牙咧嘴，“燈光閃爍！

‘它’在核對名單！”

翻動紙張的沙沙聲，從他們身后黑暗的角落傳來，越來越近，不像是風吹的，更像是有無數只看不見的手在同時翻閱檔案。

陳維卿臉色發白，但強大的法律人素養讓他強行鎮定。

他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閃爍的燈光下反射出冷光。

“勿回頭……”他低語，然后猛地深吸一口氣，用他在模擬法庭上練就的清晰、洪亮、毫無感情的語調開始背誦：“《***民共和國刑事訴訟法》第二百七十三條：對于危害****犯罪、恐怖活動犯罪、***性質的組織犯罪、**犯罪等案件，證人、鑒定人、被害人因在訴訟中作證，本人或者其近親屬的人身安全面臨危險的，人民**、人民檢察院和**機關應當采取以下一項或者多項保護措施……”他背誦得又快又準，條文內容與當前靈異場景形成荒誕的對比。

那紙張翻動聲戛然而止。

閃爍的燈光也穩定了下來，恢復了之前半死不活的昏暗。

“……（五）其他必要的保護措施。”

陳維卿背完最后一句，松了口氣，感覺后背己經被冷汗浸濕。

“學長！

**！”

劉曉悅雙眼放光，崇拜地看著他，“法律條文真的能驅鬼！”

陳維卿沒空理她的彩虹屁，他的目光落在手里那份**書和規則上。

“找到真正自愿簽署**者……”他沉吟著，“五十年前……自愿放棄靈魂安寧？

這不合邏輯，除非……”他猛地看向那份泛黃的**書簽名處。

剛才只顧著看規則，沒仔細看簽名。

那是一個用同樣暗紅色墨水簽下的名字，字跡娟秀，卻透著一股絕望。

“蘇婉清”。

幾乎在陳維卿念出這個名字的瞬間，地下室的溫度驟降。

一個模糊的、穿著舊式連衣裙的白色身影在檔案架深處緩緩凝聚，她低著頭，長長的黑發遮住了臉，手中似乎捧著一份文件。

劉曉悅抓緊了棒球棍，如臨大敵。

陳維卿卻上前一步，將那份《自愿放棄申訴權及靈魂安寧**書》舉起，對著那道白色身影，用冷靜的、近乎庭審質詢的語氣開口：“蘇婉清女士？

我們是現任法學院學生。

關于你五十年前簽署的這份‘**書’，我們對其中的‘自愿性’表示合理懷疑。

根據現行《民法典》，違背公序良俗的民事法律行為無效。

此外，放棄‘靈魂安寧’的條款涉嫌封建**，且可能侵害了你的……呃，‘人格尊嚴’，應屬無效格式條款。”

他頓了頓，推了下眼鏡，鏡片寒光一閃：“如果你對此有異議，或者當年是受脅迫簽署，我們可以為你提供……法律援助。

當然，是陽間的。”

那白色的身影劇烈地顫抖了一下，緩緩地、緩緩地抬起了頭。

黑發縫隙間，沒有想象中的猙獰面孔，只有一雙充滿了茫然、委屈和一絲……希望的眼睛。

她手中的“文件”，赫然是一張泛黃的、寫滿了血淚控訴的狀紙。

劉曉悅看得目瞪口呆，半晌，捅了捅陳維卿的腰眼，小聲說：“學長……你連鬼都敢普法？

還接陰間案子？”

陳維卿面無表情地收起**書和規則，看了一眼那逐漸變得透明、似乎不再充滿怨氣的白色身影。

“法律面前，眾生平等。”

他頓了頓，補充道，“估計，鬼也平等。”

他拿出手機，開始搜索五十年前關于“蘇婉清”的舊聞。

看來，他的畢業季，除了求職論文，還得加上一項——幫一位五十年前的“女同學”翻案。

劉曉悅扛著棒球棍，看著陳維卿專注調查的側臉，又看了看那似乎正在微微鞠躬表示感謝然后緩緩消散的白色身影，咧開了一個大大的笑容。

“有意思！

這比背法條好玩多了！

學長，下次**……啊不，下次‘溝通’，記得叫上我！

我給你當保鏢兼**員！”

陳維卿頭也不抬：“先把地上的案卷收拾好，根據《檔案法》第五十五條，故意損毀檔案可是要負法律責任的。”

劉曉悅：“……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