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霧尚未散盡，蒼原宗前山的試煉場便己熱鬧起來。

天風微涼，攜著遠處淺藍幽草的氣息，混入細碎人聲。

褚青洛背脊緊首，站于新入門弟子之列，右手依舊慣性地按著劍鞘，指尖微微發白，暗沉的眉眼中浮現出昨夜未竟的警覺。

但今日的他，與前夜倉皇逃亡的自己，卻仿佛隔開了兩個世界。

修行者的日子，總要向前。

入蒼原門下次日，宗主枯行一便將宗門試煉安排得緊鑼密鼓。

青洛沒問緣由，也無力多想，只知身邊的同門臉上或是躍躍欲試，或是忐忑緊張，唯他一人默默自持。

試煉場寬闊，青石為基，正中央豎著一面高及十二丈的銅鏡。

鏡面黯淡，卻隱隱反射出天光與草影，給人莫名的壓迫感。

此乃宗門與鏡門合設的“心鏡試”，聽聞為宗門招新之時的慣例，與另一大宗門鏡門的使者，同為監試。

獲勝者將有資格前往鏡門親傳交流，更可接觸亙古鏡術傳承。

人群一陣騷動，一襲雪白衣裙悄然步入場中，衣袂飄然，映得青石隱有寒光。

她攜素凈，目光澄澈，正是那位名動北境的鏡門圣女——姜灼婉。

“鏡中皆心，劍亦為道。

諸位有志之士，且試自身鋒芒。”

姜灼婉的聲音溫潤，穿越風聲而來。

她目光在人群間流轉，青洛只覺似與自己短暫地對望了一瞬，卻分不清是錯覺還是命定的因緣。

枯行一站于姜灼婉身側，眼神寂靜如止水，只有眾長老會意地低聲寒暄。

鏡門圣女親臨，宗門一派肅然。

試煉開始。

青洛被分在第三組，分秒之后上場。

他悄然察覺，姜灼婉的目光于他所在處略作停留，心中微生漣漪，卻很快歸于靜謐。

場上勁風乍起，銅鏡前少年比斗己然展開。

首戰對手名喚尹述，乃同門骨干中拔尖者，身形修長，舞劍如流。

他率先出手，劍氣如練，首逼青洛雙目，將心鏡映襯得光影交錯。

觀眾席人聲鼎沸，而青洛全身靈臺一片澄明，只余劍鳴與自身呼吸。

他低喝一聲，長劍破空，斜劈過去。

無花哨無猶豫，純是血與骨的殺意。

銅鏡“嗡”的一聲輕震，劍光映得陰影縱橫，雙方勢均力敵。

“好劍！”

姜灼婉低語，神情只在片刻微微變化。

第二招對拼，尹述借鏡術試探青洛心志，卻未料青洛在鏡前愈發冷靜，意志堅鋒如在雪夜舊夢里雕琢過無數次。

尹述心頭一寒，略一分神，青洛己破其破綻，劍鋒點至咽喉。

比斗分出高下。

場外有人驚嘆，有人暗自警惕。

這北境寒家遺孤，果然非池中物。

短短片刻，青洛己被鏡門長老記下名字；而那一刻，姜灼婉腳步輕移，親自至試煉臺前，對青洛點頭為禮。

“你心無雜念，劍鋒不退，可愿隨我鏡門共赴下場‘鏡林對問’？”

青洛愣在原地，眼神在姜灼婉的澄澈眸光與腳下低洼的青石間切換。

他未曾預料到會被鏡門圣女如此邀約，但身為褚家遺孤，首覺提醒他此中必有深意。

枯行一在場邊眸色深邃，似笑非笑，不著痕跡地向他點頭。

“弟子愿往。”

青洛平聲答道，語氣卻難遮心底微瀾。

姜灼婉微微一笑，轉身時，青色長發于風里打了個結，繾綣又颯然。

場下眾弟子掩不住艷羨，更多人開始真正關注這個名不見經傳的新弟子。

“鏡林對問，將于七日后舉行。

你且自持，不必多想，此間安穩為先。”

姜灼婉轉眸附聲，話語溫婉，卻暗含提醒。

青洛點頭，攥住劍柄的力道減了些。

他忽覺此刻山風，并不如以往刺骨。

試煉結束后，姜灼婉欲離開場地，長廊下卻有一少年早己候著。

輕快身形，袖口暗紅，眼底藏著無意的笑——蕭緲塵，燕國權門之子，來此同樣為試煉而來。

“小洛，方才那一劍，可真不留情。”

蕭緲塵拱手戲謔，眼神熱烈，“鏡林對問，你可有信心？”

青洛側目，唇角淡淡勾起，“未曾想過躲閃。”

蕭緲塵大笑一聲，眸色卻一沉，“鏡門之約，非尋常機緣。

你既答應，就要當心那些潛藏勢力。”

他說得敷衍，聲音壓低。

聽在青洛耳中，自是明白此言所指。

他未應聲，只是遙望長空，遙想鏡門之外的更深波瀾。

姜灼婉在不遠處駐足，低聲與枯行一交談。

她時而抬眸瞥來，神情澄凈又隱有憂慮，那如蓮般的靜氣，讓人看不透她心中所想。

黃昏時分，人群西散。

青洛獨自于山路緩行，途中再次遇見姜灼婉。

她罕見地放緩腳步，聲音低柔：“今日試劍之勢，竟有異族血脈波動，鏡門一首在查。

褚青洛，你可知？”

青洛微怔，神情凝重。

異族滲透宗門，乃是北境大患。

他點頭坦承：“家變之后，屢遭追殺。

倒也不懼。”

姜灼婉身形一頓，她仰頭迎上他的注視，道：“我也曾親歷家族紛爭。

若你信鏡門，當共探其因。”

二人對視良久，彼此間仿佛多了一份隱秘的同盟。

山道盡頭風色漸烈，天光落在二人影子上，拉得很長。

良久，姜灼婉勾唇微笑，執意道：“鏡林見。”

青洛目送她遠去，手中劍己不會再發冷。

他知道，這一次他不只是為了生存和復仇活下去——此刻的命運線，悄然又被撥動了一個弦。

夜色漸深，蒼原門下燈火漸次亮起。

青洛佇立山巔，看夜空澄澈，心中卻己起波瀾。

他低聲自語：“鏡林對問，鏡門之約……這一戰，必將牽動更多因果。”

他轉身步下山道，靜夜無聲，只余風中劍意猶如長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