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九西三年的夏天,在玉帶河潺潺的水聲和知了不知疲倦的鳴唱中,緩緩流淌。
林秀蘭沉浸在新婚與初孕的雙重喜悅里,仿佛周遭的一切都鍍上了一層柔和的蜜色光暈。
她小心翼翼地呵護著腹中悄然孕育的小生命,如同呵護著風中一盞微弱卻堅定的燭火。
張懷遠得知妻子有孕后,喜悅之余,肩上的責任感似乎也更重了一層。
他外出辦事的頻率雖未減少,但每次歸來,帶給秀蘭的不再僅僅是省城的新鮮玩意兒或時局消息,更多了些安胎的補品、柔軟的布料,或是幾本他認為有趣的閑書,用以給秀蘭解悶。
他的目光在掠過秀蘭日漸豐潤的臉龐和尚未顯懷的腰腹時,總是充滿了難以言喻的溫柔與期待。
“懷遠,你看,這布料給未來的孩子做小衣裳可好?”
一日午后,秀蘭拿著一塊湖藍色的軟緞,在窗下的光亮處比劃著,眼角眉梢都是將為人母的柔和光輝。
張懷遠放下手中的賬冊,走過去,接過布料摸了摸,笑道:“好自然是極好的。
只是,你怎知一定是男孩?
若是女孩,這顏色未免太清冷了些。”
他頓了頓,眼中閃著戲謔的光,“我倒盼著是個像你一樣的女兒,溫婉秀氣,知書達理。”
秀蘭臉一紅,嗔道:“才剛有呢,你就想得這般遠了。”
她將布料收起,低聲道,“無論是兒是女,都是我們的骨血,我都歡喜。”
懷遠握住她的手,引她在身旁坐下,聲音低沉而堅定:“我也都歡喜。
只是這世道……我總想著,要給他(她)最好的。”
他望向窗外,院子里那株紫薇花開得正盛,一簇簇,一團團,如同紫紅色的云霞,“等孩子出生,這亂世想必也該結束了。
到時候,我定要讓他(她)在太平年月里,無憂無慮地長大。”
他的話語里帶著對未來的憧憬,卻也隱隱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憂慮。
外面的風聲越來越緊,報紙上的消息也越來越壞。
日軍在太平洋戰場雖顯頹勢,但在中國**的攻勢并未稍減,且*****內部的**和效率低下,常常讓懷遠這樣關心時局的年輕人感到憤懣又無力。
秀蘭感受到他情緒的低落,反手輕輕回握他,柔聲道:“會的,一定會好起來的。
有你在,有這個家在,我和孩子什么都不怕。”
她將頭輕輕靠在他肩上,感受著他身上令人安心的氣息,“你現在要做的,就是少操些心,保重自己。
爹娘年紀大了,這個家,以后還要靠你支撐呢。”
妻子的溫言軟語像一股暖流,熨帖著懷遠心中因時局而生的焦躁。
他深吸一口氣,將那些煩憂暫時壓下,攬住秀蘭的肩頭,低聲道:“嗯,我知道。
為了你們,我也會好好的。”
然而,樹欲靜而風不止。
臨河縣這片偏安的水土,終究無法徹底隔絕時代的洪流。
一日,懷遠從縣城的茶館回來,臉色比往日更加凝重。
他帶回的消息,讓張老爺子也皺緊了眉頭。
原來,鄰省的一個大鎮子前幾日被一伙流竄的日軍小部隊和偽軍洗劫了,燒殺搶掠,****,據說死傷甚眾,慘不忍睹。
消息傳來,臨河縣雖還未被波及,但恐慌的情緒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開來。
張家大宅里,氣氛也明顯緊張了許多。
張老爺子下令加強了夜間巡邏的人手,又將宅院前后門都檢查加固了一遍。
就連下人們走路做事,也都帶著幾分小心翼翼。
秀蘭的心也跟著提了起來。
她**著微微有些起伏的小腹,那里面的小生命似乎也感受到了母親的不安,偶爾會讓她感到一絲輕微的、如同魚兒吐泡般的悸動。
這感覺新奇而美妙,卻也更添了她的一份牽掛。
“孩子,別怕,”夜深人靜時,她常常對著腹部低聲絮語,“爹爹會保護我們的,這個家也會保護我們的。”
她盡量不在懷遠和公婆面前表露過多的擔憂,依舊每日晨昏定省,將內宅事務打理得井井有條。
她給未出世的孩子縫制小衣,針腳細密而勻稱,將一位母親所有的愛與期盼,都縫進了那一針一線里。
偶爾,她也會和懷遠一起,在黃昏時分去玉帶河邊散步,只是腳步不再如往日那般輕快,目光也會不自覺地望向遠方,那里,天際的晚霞有時會呈現出一種不祥的暗紅色,如同凝固的血。
懷遠察覺到她的不安,散步時,總會緊緊握著她的手,試圖將自己的力量傳遞過去。
他會指著河面上歸巢的水鳥,或是岸邊新發的蘆葦,說些閑話,試圖分散她的注意力。
“秀蘭,你看那落日,像不像一枚巨大的咸蛋黃?”
他故意用輕松的語氣說道。
秀蘭被他逗得微微一笑,心中的陰霾似乎也驅散了些許。
她依偎著他,輕聲道:“像。
等你以后帶我去看上海的***,那里的燈火,想必比這落日還要耀眼吧?”
“當然,”懷遠肯定地點頭,目光望向虛無的遠方,仿佛己經看到了那燈火輝煌的景象,“到時候,我們帶著孩子一起去。
聽說外灘的洋樓高聳入云,黃浦江上輪船往來如織……那才是真正的新天地。”
他對未來的描繪,如同黑暗中的一點星光,雖然遙遠,卻始終亮在秀蘭的心頭,支撐著她,也支撐著這個家在風雨飄搖中努力維持著表面的平靜。
然而,最大的風暴,往往在看似最平靜的時刻醞釀。
抓壯丁的風聲,如同玉帶河秋季的霧氣,不知不覺間,己經彌漫了整個臨河縣,并且越來越濃,越來越重,沉甸甸地壓在了每一個有適齡男丁的家庭心頭。
張家的高墻,似乎也無法再完全**這無形的壓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