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張？

你在聽嗎？

喂？”

電話里，王主任的聲音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催促。

張嶺軍深吸了一口混雜著**異味和鄉土氣息的空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電光火石間，他腦子里己經轉了幾個彎。

李鎮長知道趙老栓的**，卻把他這個新人推上來，用意何在？

是考驗他處理復雜問題的能力？

還是想借他這把“新刀”去碰一碰縣里的關系，自己好置身事外？

又或者，兩者皆有？

王主任這番“提醒”，表面是好意，實則是在撇清責任，把他架在火上烤。

他不能退，退了，就是無能，以后在領導眼里不堪大用；他也不能硬來，硬來，就是莽撞，首接得罪縣里領導，死路一條。

這是一場必須在刀尖上完成的舞蹈。

“王主任，我明白了。”

張嶺軍的聲音出乎意料的平穩，“現場情況暫時穩住了，我正在做趙大叔的思想工作。

您放心，我會注意方式方法，堅決執行鎮里的決策，也會充分考慮群眾的實際困難。”

他這話說得滴水不漏，既表明了立場，又留有余地，沒有給出任何承諾，也沒有抱怨。

王主任在電話那頭頓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好，你心里有數就行，隨時保持聯系。”

掛了電話，張嶺**過身，臉上己經恢復了之前的平靜。

他走回趙老栓父子面前，無視了王支書探究的眼神。

“趙大叔，”張嶺軍語氣誠懇，“剛才我們說到哪里了？

哦，對，說到這**的位置確實影響豬長膘，也影響村里的環境，更影響您自家的生活品質。”

趙老栓哼了一聲，但沒再舉起鐵鍬，顯然張嶺軍之前那番“為他考慮”的話起了一點作用。

“張干部，你說這些有啥用？

拆了，我們爺倆喝西北風去？”

趙老栓的兒子梗著脖子道。

“當然不是。”

張嶺軍搖了搖頭，話鋒一轉，“但是，**是死的，人是活的。

鎮里要求拆除影響村容村貌的違章建筑，這是大前提，誰也不能改變。

不過，怎么拆，拆了以后怎么辦，這里面是不是可以有更穩妥的辦法？”

王支書忍不住插嘴：“張干部，鎮里的意思是……王支書，”張嶺軍打斷了他，目光平靜卻帶著一絲不容置疑，“李鎮長讓我來處理，就是希望我們能找到一個既能落實**，又能讓群眾接受的方案。

對吧？”

他首接把李鎮長抬了出來，堵住了王支書的嘴。

王支書張了張嘴，把后面的話咽了回去，臉色有些難看。

張嶺軍不再看他，繼續對趙老栓說：“趙大叔，您看這樣行不行？

今天呢，我們誰也不動手拆。

您也先把家伙放下，咱們心平氣和地談。”

他指了指**：“這個**，建在主干道旁邊，于法于理，都必須處理。

這一點，沒有任何商量余地。

但是，我們可以幫您想想，怎么處理您的損失能降到最低，甚至，看看有沒有可能找個更合適的地方，讓您繼續把豬養下去？”

“更合適的地方？”

趙老栓渾濁的眼睛里閃過一絲光亮，但隨即又黯淡下去，“說得輕巧，哪里找地去？

建個新圈不要錢啊？”

“地的問題，村里可以幫忙協調。”

張嶺軍立刻看向王支書，“王支書，咱們村集體應該還有閑置的邊角地或者山坡地吧？

離居民區遠一點的。”

王支書猶豫了一下，在張嶺軍逼視的目光下，只好點頭：“地……倒是有一塊，在村后山腳，就是離他家有點遠。”

“遠點不怕，豬長得安心就行！”

趙老栓的兒子搶先說道，顯然動了心。

“這只是初步想法。”

張嶺軍沒有把話說滿，“具體行不行，那塊地是否符合規定，補償款能不能覆蓋一部分重建成本，這些都需要我們回去詳細研究，上報給鎮領導批準。”

他巧妙地把“賠償”換成了“補償款”，把“重建”提上了議程，給了趙家一個希望，同時又把所有決定權都推給了“研究”和“領導批準”，給自己留足了回旋空間。

“趙大叔，您給我，也給鎮里一點時間。”

張嶺軍語氣真誠，“我以我的人格擔保，一定把您家的情況和訴求，原原本本地向領導匯報，爭取最好的解決方案。

但前提是，今天不能再鬧了，您先讓大家都散了，行嗎？”

趙老栓看著眼前這個年輕的干部，說話條理清晰，既講**又似乎真的在替他著想，態度不卑不亢，和以前來的那些要么硬邦邦、要么只會打官腔的干部不太一樣。

他心里的那根弦，松動了。

他看了看兒子，又看了看周圍越聚越多的村民，知道自己今天真要硬扛下去，未必能討到好，而且這個張干部似乎確實給了個臺階下。

“……你說的話算數？”

趙老栓將信將疑。

“我人就在這里，跑不了。

王支書和這么多鄉親也都看著呢。”

張嶺軍坦然道，“如果最后鎮里沒有給出合理的解決方案，您再來找我張嶺軍！”

這句話，擲地有聲。

趙老栓沉默了半晌，終于，把手里的鐵鍬“哐當”一聲扔在了地上。

“好！

我就信你一回！

大家伙都散了吧，散了吧！”

圍觀的人群見沒熱鬧可看，漸漸議論著散去。

王支書也松了口氣，指揮著綜治辦的人撤離。

一場眼看就要爆發的沖突，暫時被壓了下去。

張嶺軍看著散去的眾人，后背的襯衫己經被冷汗浸濕。

他知道，這僅僅是第一步，真正的難題，現在才剛開始。

他安撫住了趙老栓，給出了一個看似可行的“承諾”，但這個承諾需要鎮里的支持才能兌現。

而鎮里，李鎮長和王主任的態度曖昧不明，背后還牽扯著縣環保局的副局長……他拿出手機，需要向王主任匯報這里“初步穩定”的情況。

但就在他準備撥號的時候，一條新的微信消息跳了出來，發信人竟然是——李愛國鎮長。

消息內容很短，只有一句話：“小張，事情處理得不錯，回來首接到我辦公室一趟。”

張嶺軍盯著這條消息，心頭再次一緊。

鎮長這么快就知道了現場的結果？

是誰匯報的？

王支書？

還是另有其人？

這句“處理得不錯”是真心夸獎，還是另有所指？

這次召見，等待他的，是福是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