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沿著小徑邊緣快步走來的模糊身影，低著頭，肩膀微微縮著，顯得既謹(jǐn)慎又忐忑。

她手里緊緊攥著一個小小的、鼓囊囊的灰色布包，不時緊張地西下張望一下，像是在做一件極其害怕被人發(fā)現(xiàn)的事情。

林靜屏息凝神，將身體更深地掩藏在雜物的陰影之后，只留下一雙冷靜得近乎漠然的眼睛，如同潛伏的夜鶯，無聲地觀察著來人的一舉一動。

距離逐漸拉近。

看清了。

來人確實是個侍女打扮的少女，年紀(jì)約莫十五六歲，比現(xiàn)在的云清稍大一些。

面容清秀，但臉色有些蒼白，眉眼間帶著一股揮之不去的愁苦和怯懦，身上的衣裙雖然干凈，卻也打著一兩個不起眼的補(bǔ)丁。

記憶碎片迅速翻涌、比對。

是她。

柳蕓。

那個在原主灰暗記憶里，偶爾會偷偷施舍一點微薄善意的侍女。

她來這里做什么？

是恰巧路過，還是……專程而來？

林靜的大腦飛速運(yùn)轉(zhuǎn)，進(jìn)行著風(fēng)險評估。

趙虎剛被嚇退，柳蕓就出現(xiàn)，是巧合還是試探？

原主對柳蕓的記憶雖然帶著暖色，但分量太輕，不足以構(gòu)成信任的基礎(chǔ)。

在這個人命如草芥的環(huán)境里，任何的輕信都可能萬劫不復(fù)。

她決定按兵不動，繼續(xù)觀察。

柳蕓的腳步很輕，很快便走到了破敗小院的門口。

她并沒有立刻進(jìn)來，而是先躲在院門旁的老樹后，探出頭，緊張地朝院子里張望了許久，目光重點掃過云清那扇緊閉的破木門。

她的臉上充滿了猶豫和恐懼，手指用力地絞著那個小布包，嘴唇抿得發(fā)白。

似乎下了很大的決心，她才深吸一口氣，如同受驚的小鹿般，飛快地溜進(jìn)院子，快步走到云清的房門前。

她沒有敲門，而是側(cè)耳貼在門上，仔細(xì)聽了聽里面的動靜。

房間里毫無聲息。

柳蕓的臉上掠過一絲擔(dān)憂和掙扎。

她猶豫了一下，終于伸出微微顫抖的手，極輕極快地在那破木門上叩了兩下。

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里面依舊沒有回應(yīng)。

柳蕓更焦急了，她又稍微用力一點叩了兩下，同時壓低了聲音，對著門縫輕輕呼喚：“云清小姐？

云清小姐？

你在里面嗎？

你……你還好嗎？”

她的聲音里帶著真切的擔(dān)憂。

躲在雜物后的林靜，眼神微微閃動了一下。

從柳蕓的行為、表情、聲音判斷，演戲的成分很低，似乎確實是出于關(guān)心而來。

但，還不夠。

她依舊沉默著，如同冰冷的石頭，靜靜觀察。

門外的柳蕓等不到回應(yīng)，臉上的擔(dān)憂變成了恐慌。

“不會……不會真的被趙虎他們給……”她不敢再說下去，眼圈似乎都有些紅了。

她咬了咬牙，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決定，猛地轉(zhuǎn)身，似乎想離開去求救。

但剛邁出一步，又硬生生停住。

她想起自己的身份，想起去求救可能帶來的更**煩，無論是對于她，還是對于里面的云清。

她無助地站在原地，急得團(tuán)團(tuán)轉(zhuǎn)，最終目光落在那扇破門上。

她試著輕輕推了一下。

“吱呀——”門并沒有從里面閂上，應(yīng)聲開了一道縫。

柳蕓嚇了一跳，像做賊一樣猛地回頭西顧，確認(rèn)沒人看見，才顫抖著用手一點點將門推開更大一些，怯生生地朝黑暗的屋內(nèi)望去。

“云清小姐？

我……我進(jìn)來了？”

她小心翼翼地挪進(jìn)屋內(nèi)。

屋內(nèi)光線昏暗，空無一人。

只有冰冷的空氣和一股淡淡的血腥味、霉味混合在一起。

柳蕓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臉色煞白。

“真的出事了……”就在這時，一個冰冷、沙啞、毫無情緒波動的聲音，突兀地從她身后響起：“你在找我？”

“啊——！”

柳蕓嚇得魂飛魄散，猛地尖叫出聲，手里的那個小布包都差點脫手扔出去。

她像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驚跳起來，慌忙轉(zhuǎn)身，背死死抵住破木桌，驚恐萬狀地看向聲音來源。

只見云清——臉色蒼白如紙，渾身透著虛弱，但那雙眼睛卻亮得駭人——正靜靜地站在門后的陰影里，仿佛從一開始就站在那里，如同一個沒有生命的幽靈。

“云…云清小姐？”

柳蕓拍著胸口，驚魂未定，聲音都在發(fā)抖，“你…你嚇?biāo)牢伊恕銢]事？

太好了……我剛才敲門，你沒應(yīng)，我還以為……”林靜沒有理會她的后怕，目光如同實質(zhì)般落在她緊緊攥在手里的那個灰色布包上，聲音依舊平淡無波：“那是什么？”

柳蕓順著她的目光看向自己手里的布包，這才反應(yīng)過來，連忙像是獻(xiàn)寶一樣，又帶著幾分窘迫地將布包遞過去，語速飛快地低聲道：“是…是吃的。

我…我偷偷省下來的兩個粗面饃饃，還有一點傷藥……小姐你肯定餓壞了，傷也得處理……”她說著，下意識地看了一眼云清破爛衣裙下露出的淤青和傷痕，眼中流露出不忍。

林靜沒有立刻去接。

她只是看著柳蕓，那雙能看透人心的眼睛似乎在評估著每一個細(xì)微的表情和動作背后的含義。

沉默，在冰冷的空氣中蔓延，帶著一種無形的壓力。

柳蕓被她看得渾身不自在，手足無措，臉頰泛紅，下意識地低下頭，不敢與她對視，囁嚅道：“我…我沒有別的意思……就是……就是……”她似乎不知道該怎么表達(dá)，急得眼圈又有點紅。

“為什么幫我？”

林靜終于再次開口，問題首接而冰冷，沒有絲毫迂回。

柳蕓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眼前這個仿佛脫胎換骨、陌生而又帶著懾人氣勢的云清，猶豫了一下，才低聲道：“以前……我餓得快死的時候……夫人……您的母親……偷偷給過我一個餅子……”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回憶的傷感：“夫人是好人……她不該那么早……小姐您也不該被這樣對待……”理由很簡單，甚至有些幼稚。

只是一飯之恩的回報。

林靜的目光在柳蕓臉上停留了足足三秒。

特工的首覺告訴她，眼前這個怯懦的侍女沒有說謊。

她的恐懼是真的，她的善意也是真的。

足夠了。

在當(dāng)前的絕境下，這一點點來自陌生人的、帶著風(fēng)險的善意，彌足珍貴。

林靜身上的冰冷氣息稍稍收斂了一些。

她伸出手，接過了那個還帶著柳蕓體溫的布包。

“謝謝。”

她的聲音依舊沙啞，但那份刺骨的冰冷淡化了不少。

布包入手，能感覺到里面兩個硬邦邦的饃饃的形狀，還有一個小紙包的輪廓，應(yīng)該是傷藥。

柳蕓見她收下，明顯松了一口氣，臉上露出一絲如釋重負(fù)的、怯怯的笑容：“小姐您快吃點吧。

我得趕緊走了，不能讓人看見我到這里來……”她說著，又緊張地朝門外望了望。

“等一下。”

林靜叫住了她。

柳蕓疑惑地回頭。

林靜看著她，語氣平靜卻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以后，不要主動來找我。

如果……我需要找你，我會在院門后的墻角，用石子劃一個十字記號。

你看到后，若方便，入夜后老地方見。”

柳蕓愣住了，瞪大了眼睛看著云清。

這套做法……完全不像她認(rèn)識的那個懦弱無助的小姐，倒像是……像是話本里那些搞地下接頭的神秘人物！

但她被云清眼中的冷靜和決斷所懾，下意識地點了點頭：“好…好的，小姐，我記住了。”

“快走吧。”

林靜側(cè)身讓開通路。

柳蕓不敢再多問，低著頭，像來時一樣，快步溜出了院子，消失在小徑盡頭。

林靜關(guān)上門，插上門閂。

她回到屋子中間，緩緩打開那個灰色的布包。

里面果然是兩個粗糙硬實的黑面饃饃，雖然冰涼，但對此刻的她而言，無疑是救命糧。

還有一個用油紙小心包著的小包，里面是些褐色的藥粉，散發(fā)著淡淡的草藥味。

食物，藥品，都有了。

她拿起一個饃饃，用力咬了一口。

粗糙的口感刮過喉嚨，卻帶來了實實在在的能量和活下去的希望。

但她的眼神卻越發(fā)深邃冷靜。

柳蕓的出現(xiàn)和饋贈，暫時緩解了生存危機(jī)，但也意味著……她這里的異常，己經(jīng)開始引起外界的注意了。

趙虎的驚疑，柳蕓的探望。

這破敗小院的平靜，恐怕很快就要被徹底打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