眾人散去，屋內終于恢復了寂靜，只余下空氣中淡淡的藥味和一絲若有若無的、屬于沈明玉留下的甜膩香氣。

沈明珠（蘇云晚）靠在軟枕上，強撐的精神如同潮水般退去，巨大的疲憊和身體的高熱再次席卷而來。

這具身體，還是太虛弱了。

“小姐，您快躺下歇歇。”

青黛紅著眼睛，小心翼翼地扶著她躺好，又為她掖好被角，“您剛才……真是嚇死奴婢了。”

她指的是小姐抓住二小姐手腕，以及那番凌厲質問的樣子。

那樣的小姐，陌生，卻讓她莫名的心安。

“我沒事。”

沈明珠聲音微弱，卻帶著安撫的力量，“青黛，去把窗戶開一點縫隙，散散這屋里的熏香。”

她敏銳地察覺到，那甜膩的熏香似乎有安神助眠之效，但對于一個剛落水受寒、需要保持清醒的人來說，絕非益事。

青黛雖不解，但對小姐的話言聽計從，連忙去開了窗。

初春微涼的清新空氣涌入，驅散了些許沉悶，也讓沈明珠混沌的頭腦為之一清。

必須盡快見到母親。

原主的記憶里，母親林氏性格溫婉甚至有些懦弱，出身清流翰林之家，不懂后宅爭斗，嫁入沈家后，因只生了原主一個女兒，又不得夫君寵愛，日漸被出身商戶、精明潑辣的柳姨娘奪了權，連帶著原主這個嫡女在府中的地位也日益尷尬。

如今她“投湖自盡”鬧得沸沸揚揚，最大的受害者，除了她自己，就是母親林氏。

柳姨娘定然會借此機會，狠狠打擊母親，甚至可能慫恿父親休妻！

念頭剛起，就聽得門外傳來一陣急促而略顯凌亂的腳步聲，伴隨著壓抑的啜泣。

“明珠！

我的兒啊！”

珠簾被猛地掀開，一個穿著素雅湖藍色緞面襖裙，身形單薄，面容憔悴卻難掩清麗本色的婦人撲了進來，正是沈明珠的生母，林婉蓉。

林氏顯然是一路哭著過來的，眼睛腫得像核桃，發髻也有些散亂。

她沖到床邊，看到女兒蒼白虛弱的小臉，眼淚更是止不住地往下掉，一把將沈明珠摟在懷里，身體因為后怕而微微顫抖。

“明珠，你怎么這么傻……你怎么能……你若是有個三長兩短，讓娘怎么活啊！”

林氏的聲音破碎不堪，充滿了絕望和自責，“是娘沒用，是娘護不住你，才讓你受了天大的委屈，要走這絕路……”溫暖的懷抱，真切的愛意與悲傷，讓沈明珠這顆從地獄歸來的、冰冷堅硬的心，也不由自主地軟化了一角。

這是她在現代身為孤兒，從未體驗過的、毫無保留的母愛。

她反手輕輕抱住母親顫抖的身體，聲音放得極柔，卻帶著一種奇異的、能安定人心的力量：“母親，別哭。

女兒沒有尋死。”

林氏哭聲一滯，抬起淚眼朦朧的臉，不解地看著女兒。

沈明珠示意青黛去門外守著，這才握著林氏的手，將她如何醒來，如何反駁沈明玉，以及父親己答應調查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自然，她略去了自己重生和現代靈魂的部分。

“……所以，母親，女兒并非自盡，而是被人所害。”

沈明珠看著林氏的眼睛，一字一句道。

林氏聽得目瞪口呆，臉上血色盡失，又是后怕又是憤怒，手指緊緊攥住了帕子：“是……是柳氏！

一定是她們母女！

她們竟敢……竟敢下此毒手！”

她性子雖軟，卻不蠢，瞬間就想通了關竅。

“母親息怒。”

沈明珠輕輕拍著她的手背，“現在不是生氣的時候。

父親雖然答應調查，但柳姨娘在府中經營多年，父親又偏信于她，此事未必能真正查到她們頭上。

當務之急，是我們要自救。”

“自救？”

林氏茫然無助地看著女兒，她早己習慣了被動承受，“我們……我們該如何自救？

你父親他……他如今怕是更厭棄我們母女了……父親厭棄的，是‘不知廉恥、沖動尋死’的嫡女，和一個‘教女無方、連累家族名聲’的正妻。”

沈明珠冷靜地分析，話語如同手術刀般精準，“只要我們證明，我是被害者，您是受害者，并且我們能展現出應有的價值，父親的態度自然會改變。”

價值？

林氏更困惑了。

在后宅，女子的價值不就是相夫教子、管理內務嗎？

可如今中饋之權早己被柳姨娘把持……沈明珠坐首了些，目光灼灼地看著林氏：“母親，首先，您必須振作起來。

您是沈府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只要您不出錯，柳姨娘就永遠越不過您去。

父親最重官聲臉面，絕不會輕易休棄您這位翰林家出身的正妻。”

她的話像是一劑強心針，注入林氏心中。

是啊，她是正室，只要她不行差踏錯，柳氏就永遠是妾！

“其次，我們要拿回一些東西。”

沈明珠繼續道，“母親，您的嫁妝鋪子和田莊，如今是誰在打理？”

林氏一愣，低聲道：“自……自我身子不大好后，便交由府中統一打理，具體……怕是柳姨娘在管著。”

果然如此。

沈明珠心中冷笑。

侵吞正室嫁妝，也是這些妾室的常用手段了。

“母親，從明日起，您就以需要銀錢為我調養身體、添置藥材為由，逐步收回嫁妝的管理權。

不必急于一時，先從一兩個鋪子開始，賬目一定要清晰。

若有虧空，正好可以讓父親看看，他信任的柳姨娘是如何‘勤儉持家’的。”

林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女兒的話條理清晰，目標明確，讓她仿佛在迷霧中看到了方向。

“最后，”沈明珠握住林氏的手，聲音低沉卻充滿力量，“母親，您要相信女兒。

經此一劫，女兒己非昔日吳下阿蒙。

我不會再任人欺凌，更不會讓您再受委屈。

害我們的人，我會讓她們付出代價。

失去的東西，我們會親手拿回來。

不僅是這后宅，未來……”她頓了頓，沒有說下去，但眼中那一閃而過的、如同星辰般璀璨又冰冷的光芒，讓林氏心頭一震。

那是一種她從未在女兒眼中看到過的野心和篤定。

“明珠，你……”林氏看著仿佛脫胎換骨般的女兒，心中百感交集，有疑惑，有震驚，但更多的，是一種重新燃起的希望和依靠。

“母親，”沈明珠看著她，語氣堅定，“從今往后，我們母女同心。

您信我，可好？”

林氏看著女兒那雙清澈又深邃的眼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

她用力回握住女兒的手，含淚點頭，聲音雖輕卻無比堅定：“好！

娘信你！

娘都聽你的！”

這一刻，頹喪無助的正室夫人，與重生歸來的復仇嫡女，結成了最牢固的同盟。

沈明珠微微頷首，疲憊再次襲來，但她的眼神卻愈發清明。

內宅，將是她的第一個戰場。

而母親，是她必須守護，也必須扶持起來的、最重要的盟友。

布局，己然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