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微跪在浣衣局的青石板上時,指尖剛碰著浸了水的衣料,就疼得往回縮了縮——昨日搓那匹粗麻布太急,掌心磨出的紅痕破了皮,一沾涼水就像有細針在扎。
天剛蒙蒙亮,檐角還掛著霜花,井里剛提上來的水更是冰得刺骨。
她把袖子往上捋了捋,露出半截凍得發烏的手腕,重新攥緊了木槌。
隔壁池邊的春桃見了,偷偷往她這邊挪了挪,壓低聲音遞過來塊豬油膏:“快擦點,昨兒我娘托人從宮外捎進來的,擦了不裂手。”
沈微沒接,只搖了搖頭,目光往管事嬤嬤王氏的方向掃了眼——王氏正叉著腰站在廊下,盯著幾個動作慢的宮女罵:“磨蹭什么?
皇后娘**衣料今日就得送尚衣局,誤了時辰,仔細你們的皮!”
聲音尖細,在清晨的冷霧里撞得人耳朵發疼。
“別跟她置氣。”
春桃把豬油膏塞到她手里,用洗衣的皂角沫子掩著,“她是看皇后娘娘最近賞了李昭儀兩支金步搖,心里不舒坦,拿咱們撒氣呢。
你快擦,別讓她看見。”
沈微捏著那小塊豬油膏,指尖能觸到膏體的溫軟——宮里的宮女例銀每月才二百文,這樣一塊膏子少說要五十文,春桃自己都舍不得用。
她飛快地摳了點抹在掌心的破口上,冰涼的疼意里摻了點油脂的暖,竟讓眼眶也跟著發熱。
剛想道謝,就聽見春桃“噓”了聲,往廊下努了努嘴。
沈微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就見王氏邁著小碎步往門口走,臉上的怒容瞬間換成了堆笑,連聲音都軟了八度:“蕭少監今日怎么有空過來?
是查本月的衣料賬目?”
她的心猛地一跳,手里的木槌差點滑進水里。
是蕭徹。
自上月柴房那回避雨之后,她就再沒見過他。
只偶爾聽宮女們議論,說內侍省的蕭少監是太后的遠親,卻偏不靠關系,憑著一筆好字和會管賬,才熬到了少監的位置。
她們說他性子冷,對誰都淡淡的,連貴妃娘娘身邊的太監遞話,他都只應一聲就走。
可沈微總想起那日柴房里,他扔給她那件干外袍時的樣子——他沒看她,只望著窗外的雨,聲音平平的,卻沒讓她在那陣能凍透人的雨里多挨一刻。
她后來把那件外袍疊得整整齊齊藏在枕下,夜里洗衣回來,摸一摸袍角那處細密的針腳,就覺得手上的疼能輕些。
這會兒聽見他的名字,她竟下意識地想把兩只手往身后藏——掌心的紅痕太顯眼,連帶著手腕上的凍瘡,都像是在提醒她和他之間差著的那些階位。
“嗯,查賬目。”
蕭徹的聲音從門口傳過來,不高,卻壓過了院里此起彼伏的搓衣聲。
沈微不敢抬頭,只盯著面前的洗衣盆,看水面上的皂角沫子被風吹得晃來晃去。
首到那雙腳停在離她兩步遠的地方,她才聽見他說:“今日洗的是尚衣局要的常服?”
是問王氏的,卻離她這樣近。
沈微的后背繃得發緊,連呼吸都放輕了些。
她能看見他青綢袍的下擺,袍角繡著圈極淡的暗紋,是內侍省官員的規制——比她們這些宮女的灰布袍,不知精致了多少倍。
“是是,都是給各宮主子、還有各位大人備的常服,今日一準能洗完送過去。”
王氏的聲音越發諂媚,“少監您放心,小的們不敢耽誤。”
蕭徹沒接話。
沈微能感覺到他的目光落在她這邊,落在她攥著木槌的手上。
她的指甲蓋因為常年泡在水里,泛著種不健康的白,指節處全是硬繭,掌心的紅痕就算抹了豬油膏,也還是看得清。
她趕緊把木槌往衣料上按,想裝作忙著洗衣的樣子,卻沒留意力道太急,木槌的邊緣撞在搓板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
王氏立刻瞪了她一眼:“毛手毛腳的!
沒看見蕭少監在這兒嗎?”
沈微的臉瞬間漲紅,剛想低頭認錯,就聽見蕭徹開口了。
他沒看王氏,也沒看她,只望著院里那排晾衣桿,語氣還是平平的:“井水太冰,讓她們燒點熱水摻著洗。”
王氏愣了愣,像是沒反應過來:“啊?
熱水?
可……可這衣料多,燒熱水費炭……炭不夠?”
蕭徹打斷她的話,目光終于落到王氏身上,“昨日內務府剛給浣衣局撥了本月的炭份,我看過賬目,按人頭算,夠燒到午時。”
他說話時沒帶半點情緒,卻讓王氏的臉瞬間白了——誰都知道,蕭少監管賬最細,她私藏了大半炭份的事,他怕是早知道了。
“是是是!
這就燒!
這就燒!”
王氏忙不迭地應著,轉身就沖幾個燒水的小宮女喊,“還愣著干什么?
快把灶上的火捅旺了!
多燒幾桶熱水!”
聲音里的慌張,連廊下的霜花都似被震得往下掉。
蕭徹沒再看她,只站了片刻,轉身往賬房的方向走。
沈微望著他的背影,首到那抹青綢色消失在門口,才敢松了口氣。
掌心的疼好像不那么明顯了,連方才冰得刺骨的水,都像是添了點暖意。
“我方才心都快跳出來了。”
春桃湊過來,聲音里還帶著后怕,“還好蕭少監幫你說話,不然王氏指不定又要罰你跪磚。”
她說著,往沈微的掌心看了眼,“你看,剛擦了膏子就好多了,早說讓你別硬撐。”
沈微低頭看著自己的手,指尖還殘留著豬油膏的溫軟。
她想起方才蕭徹站在她身邊時,明明沒看她,卻偏要提“燒熱水”——他定是看見了她掌心的傷,看見了她往身后藏手的小動作。
宮里的**多是睜一只眼閉一只眼的。
管事嬤嬤苛待宮女,官員們見了也只會當沒看見,畢竟她們這樣的底層宮女,在宮里就像檐角的霜花,化了凍了,都沒人在意。
可蕭徹偏偏說了句話,一句輕描淡寫的話,就替她擋了王氏的苛責,還讓所有人都能用上熱水。
“他……”沈微想說點什么,話到嘴邊卻又咽了回去。
她不知道該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不像拿到例銀時的踏實,也不像春桃給她塞糕子時的暖,倒像是那日柴房里,她抱著那件干外袍,鼻尖縈繞著的皂角香,淡得抓不住,卻又實實在在地落在心上。
“你說蕭少監是不是……”春桃還想說什么,就被王氏的喊聲打斷了——熱水燒好了,一桶桶往各個洗衣池邊送,水汽蒸騰著,在冷霧里籠起一層白蒙蒙的煙。
沈微趕緊拿起木槌,重新跪好。
熱水倒進洗衣盆里時,冰涼的指尖終于有了暖意,掌心的破口浸在溫水里,竟真的不那么疼了。
她低頭**衣料,目光落在水面上——水面映著檐角的霜花,映著廊下往來的人影,也映著她自己的手。
那雙手還是粗糙的,有繭子,有凍痕,和蕭徹那雙握著筆、翻著賬冊的手,差得云泥之別。
可方才,就是那樣一雙手的主人,替她這樣一個低賤的宮女,說了句護著她的話。
她**衣料的動作慢了些,指尖劃過衣料的紋路,心里竟悄悄盼著——若是每月查賬時,都能這樣遠遠見他一面,哪怕只是聽他說句話,好像這日復一日的洗衣、跪石板、受嬤嬤的氣,也沒那么難熬了。
正想著,就聽見春桃在旁邊低低地笑:“你看王氏,臉都氣綠了,還得指揮人給咱們送熱水。”
沈微抬頭看了眼,果然見王氏站在廊下,盯著她這邊,臉色青一陣白一陣,卻沒敢再過來找茬。
她低下頭,嘴角忍不住往上彎了彎。
掌心的豬油膏還在發著暖,溫水漫過指縫,連帶著心里那點悄悄冒出來的盼頭,都變得溫溫軟軟的。
遠處傳來小太監的通報聲,說尚衣局的人來取洗好的衣料了。
沈微趕緊加快了動作,木槌落在衣料上的聲音,和著周圍的搓衣聲、說話聲,在清晨的暖霧里,竟有了點不一樣的滋味——像是霜花化了,終于盼到了點能焐熱人的暖意。
小說簡介
主角是沈微春桃的古代言情《浣衣微塵》,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古代言情,作者“深夜于燈下”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景和三年深秋,雨來得急。沈微抱著懷里那摞剛漿洗好的宮裝,裙裾早被巷弄里的積水濺得濕透,貼在腿上涼得刺骨。掖庭西偏院往浣衣局的路本就窄,這會兒雨絲密得像篩子,打在青石板上噼啪響,連眼前的路都蒙了層霧。她不敢跑——懷里的衣料是尚儀局姑娘們的常服,雖不是什么金貴緞子,可若是淋了雨、沾了泥,管事嬤嬤王氏那頓巴掌,她挨得起,身上這單薄的灰布宮裝卻經不起再折騰。“姑娘,快些走!這雨怕是要下大了!”身后傳來同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