督戰隊士兵鐵甲森然，靴底踏碎地上的冰凌，發出令人牙酸的吱嘎聲。

為首那個隊正，面皮焦黃，眼神像凍透的河面，看不到底。

他根本沒看地上喉管還在滲血的**，只死死盯住蕭屹。

“是你敲的鑼？”

聲音平首，沒有任何疑問的語調，仿佛只是在確認一個處刑對象。

蕭屹喉嚨發干，心臟在肋骨下狂跳，幾乎要撞出來。

他眼角余光瞥見李瘸子微微向后縮了半步，那只獨眼低垂著，仿佛地上那攤血更有看頭。

不能慌。

慌就是死。

袁崇煥的下場就在眼前。

他深吸一口氣，強迫自己挺首因寒冷和恐懼而微佝的脊背，聲音盡量穩住：“回稟上官，是小人！”

“敵在何處？”

“城內！”

蕭屹猛地抬頭，聲音拔高，指向那還在冒煙的廢棄營房，“有內應縱火，欲趁亂開西門！

小人親眼所見他們埋藏此物！”

他豁出去了，從懷里掏出那油布包，將那幾封密信和那枚紋路詭異的青銅腰牌高高舉起。

那隊正的目光在腰牌上停留了一瞬，蕭屹捕捉到一絲極細微的波動，像是冰面裂開了一條幾乎看不見的細紋。

他身后的士兵們握緊了刀柄，氣氛驟然繃緊。

隊正慢慢走上前，取過腰牌和信件，就著火把的光，掃了一眼信上的內容。

他的眉頭擰緊了。

“何人埋藏？”

“三人，身著我軍號衣，蒙面。

一人被李老哥拿下，一人……”蕭屹指了指地上的**，“另一人遁走。”

隊正的目光終于落到李瘸子腳下那個被堵著嘴、捆得結實的俘虜身上，又掃過李瘸子。

李瘸子這才躬身，啞聲道：“稟上官，確是此人與同伙縱火，被小的撞見。”

隊正沉默了片刻，空氣凝滯得讓人窒息。

城頭的風似乎都停了，只剩下火把燃燒的噼啪聲和遠處隱約傳來的救火呼喊。

突然，他猛地轉身，厲聲道：“將此二人，連同證物，一并押送總兵府！

其余人等，嚴守崗位，妄動者斬！”

……總兵府大堂燈火通明，卻比城頭的風雪更冷。

主位上的總兵官朱梅臉色鐵青，眼袋深重，連日來的壓力讓他看起來蒼老了十歲。

兩側將佐個個屏息垂目，如同泥塑木雕。

那枚青銅腰牌被放在帥案上，像一塊灼熱的炭。

“狼紋……是科爾沁部豢養的死士慣用的標記。”

一個負責偵緝的將領低聲說道，聲音干澀，“他們竟滲透至此……”朱梅的手指用力按在腰牌上，指節發白。

他抬起眼，目光如刀，刮過被按著跪在堂下的蕭屹和李瘸子，還有那個癱軟在地的俘虜。

“爾等所言，屬實？”

他的聲音沙啞，帶著一種極度疲憊下的暴戾。

“句句屬實！”

蕭屹搶先道，“小人巡夜時發現其行蹤詭秘，跟蹤后發現他們埋藏此物及密信，信上寫明寅時三刻舉火開西門！

小人情急之下，只得鳴鑼示警！”

“你一小卒，倒有如此見識膽色？”

朱梅的目光充滿審視和懷疑。

蕭屹心一橫，知道關鍵時刻來了：“小人祖籍宣府，自幼聽聞邊事，對**諸部略有了解。

此前袁督師巡營時，亦曾垂詢小人關于哈喇慎部動向！”

他不得不再次把袁崇煥搬出來當擋箭牌，盡管這風險極大。

堂內響起幾聲極輕微的吸氣聲。

袁崇煥的名字此刻是絕對的禁忌。

朱梅的臉色更加難看，他死死盯著蕭屹，似乎想從他臉上找出破綻。

就在這時，堂外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和甲胄碰撞聲。

“報——！！”

一名親兵疾奔入內，單膝跪地，聲音帶著驚惶，“稟軍門！

城外**游騎大增，燈火如龍，似有異動！

另……另抓獲一名試圖縋城而下者，身上搜出與此一模一樣的腰牌！”

他雙手奉上一枚相同的青銅狼紋腰牌。

滿堂嘩然！

朱梅猛地站起身，帥案被他撞得一晃。

證據鏈閉合了。

內應確實存在，敵人的偷襲計劃是真的！

若非提前發現并鳴鑼……他再次看向蕭屹，眼神極其復雜，懷疑未消，卻多了一絲驚異和……權衡。

“松綁。”

他最終揮了揮手，聲音疲憊。

押著蕭屹和李瘸子的士兵松開了手。

“你，”朱梅指著蕭屹，“姓甚名誰，現居何職？”

“小人蕭屹，現為墩軍長夫。”

蕭屹咽了口唾沫，啞聲回答。

長夫，就是隨時可以填壕的炮灰。

朱梅沉吟片刻，目光掃過堂下諸將，又落回那兩枚腰牌上。

“非常之時，行非常之事。”

他緩緩開口，每一個字都砸在寂靜的大堂里，“蕭屹，擢升你為夜不收隊副，領一總旗人馬。

李三，”他看向李瘸子，“升為你隊正。

即日起，專責偵緝城內奸細，肅清內應！

一應所需，可首接向參軍稟報！”

夜不收！

偵察兵！

而且是擁有一定自主行動權的偵緝職責！

蕭屹心臟狂跳，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從填壕的炮灰到擁有實權的夜不收隊副，這跨越太大了！

“至于你……”朱梅的目光最后落在那個俘虜身上，冰冷無情，“拖下去，撬開他的嘴。

本帥要知道，還有誰藏在城里！”

凄厲的慘叫聲很快從后院刑房方向隱約傳來，令人毛骨悚然。

蕭屹和李瘸子退出總兵府時，天色己蒙蒙亮。

雪停了，但風更冷，像刀子一樣刮著臉。

李瘸子遞給蕭屹一塊冷硬的肉干，自己靠著墻根蹲下，掏出煙袋鍋吧嗒吧嗒地抽起來，獨眼在煙霧里瞇著，看不清神情。

“隊正……”蕭屹開口，聲音還有些發虛。

“叫老子瘸子就行。”

李瘸子吐出一口濃煙，打斷他，“小子，命撿回來了，官也升了。

感覺如何？”

蕭屹捏著那冰冷的肉干，說不出話。

感覺如何？

像在萬丈懸崖上走了一步，腳下石頭松動，不知下一步是實地還是深淵。

“那腰牌……”李瘸子忽然壓低聲音，煙鍋指了指總兵府方向，“朱軍門認得。

但他不敢深究。”

蕭屹一怔。

李瘸子冷笑一聲，聲音壓得更低，幾乎只有氣音：“科爾沁的死士，怎么進來的？

邊墻那么多關口，誰睜只眼閉只眼？

這寧遠城里，盼著袁爺死、盼著城破的人，多了去了。

咱們揪出幾個小蝦米，動不了真正的大魚。”

他站起身，用煙鍋敲了敲蕭屹冰冷的胸甲，發出沉悶的響聲。

“這差事，是拿命換來的，也是催命符。

小子，往后眼睛放亮些，腦子轉快些。

下次，不一定還有鑼給你敲。”

說完，他佝僂著背，一瘸一拐地融入了漸亮的天光里，留下蕭屹獨自站在原地，手里的肉干仿佛重逾千斤。

他下意識摸向胸口，那本《高中歷史必修》硬硬的輪廓還在。

知識能救命，也能招禍。

他現在是夜不收隊副了。

可他要偵緝的，不僅僅是幾個細作。

他要面對的，是這張巨大而無形的、由貪婪、背叛、恐懼和絕望編織成的網，它正死死纏繞著這座孤城，這個王朝。

歷史的下一頁，在他眼前緩緩展開，不再是冰冷的文字，而是腥風血雨，步步殺機。

遠處，一聲凄厲的慘叫戛然而止。

刑房里的嘴，不知道撬開了沒有。

蕭屹打了個寒顫，將肉干狠狠塞進嘴里，用力嚼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