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讓我看星辰,我卻看到了防火墻的漏洞。
這場博弈,我押上的是自己。
顧云崢的邀約在第二天下午抵達,簡潔得像一份工作郵件。
地點定在了**科技館新開放的“深空探索”展區。
林晏清站在衣帽間里,手指掠過一排排衣物,最終選了一件淺灰色羊絨針織裙,款式修身卻毫不刻意,如同第二層皮膚般熨帖。
她將長發松松挽起,露出光潔的脖頸,再次佩戴上那枚代碼胸針。
鏡子里的人,知性、溫婉,每一處細節都寫著“適宜”。
她打開平板,快速瀏覽著龍焱科技最新的幾篇公開技術論文摘要,以及“深空探索”展區涉及的引力波探測、系外行星尋找等前沿科學**資料。
這不是約會,這是一場需要更高水平臨場發揮的面試,或者……一場雙向的狩獵。
科技館里充斥著孩子們的喧鬧和對未來充滿憧憬的目光。
顧云崢等在巨大的、展示著宇宙膨脹原理的動態星圖下,穿著一件深藍色的沖鋒衣外套,看起來更像一個準備去野外科考的研究員,而非身價億萬的科技新貴。
“林小姐。”
他點頭致意,目光在她身上停留了一瞬,似乎對她這身過于“接地氣”的打扮有些意外。
“顧先生。”
林晏清微笑回應,“這里比晚宴有趣多了。”
沒有寒暄,兩人自然而然地并肩走入展區。
顧云崢顯然對這里極為熟悉,他充當了半個講解員,從可控核聚變的原理講到量子通信在深空探測中的應用。
他的講解深入淺出,邏輯嚴密,帶著一種沉浸在自己熱愛領域里的光芒。
林晏清扮演著完美的傾聽者,適時點頭,在他停頓的間隙,能提出一兩個切中要害又顯露出她理解力的問題。
比如在他講到利用脈沖星進行星際導航時,她輕聲問:“但脈沖星信號的長期穩定性,以及在不同星際介質中可能產生的延遲,會不會成為導航精度的‘阿喀琉斯之踵’?”
顧云崢側目看她,眼中欣賞又添一分。
“確實。
所以我們正在嘗試引入深度學習模型,對信號擾動進行實時預測和補償……”氣氛融洽得近乎完美。
林晏清甚至能感覺到,周姨或者父親派來的其他眼睛,正在某個角落,將這幅“相談甚歡”的畫面忠實記錄、匯報上去。
轉折發生在AI倫理展區。
一個關于“自主決策無人機在復雜城市環境中執行任務的邊界”的互動議題,讓兩人第一次出現了觀念碰撞。
“在極端情況下,當預設規則與最終任務目標沖突,AI應被賦予多大程度的臨機決斷權?”
顧云崢看著模擬屏幕上不斷變化的戰場環境,語氣冷靜得像在討論天氣,“我認為,關鍵在于算法的完備性。
只要模型足夠強大,數據足夠全面,它可以做出比人類更優、更理性的選擇。”
“更優?
以什么為標準?
冷冰冰的任務完成率嗎?”
林晏清幾乎是下意識地反駁,聲音依舊柔和,但內核鋒利,“算法沒有血肉,無法理解‘犧牲’的價值,也無法承擔誤判帶來的道德重量。
絕對的理性,在某些情境下,本身就是最大的非理性。”
她停頓了一下,意識到自己有些失態,立刻收斂了鋒芒,補充道:“這只是我一點不成熟的想法。
家父常教導,戰場上,最終負責的永遠是人,而不是機器。”
顧云崢沉默地看著她,那雙總是帶著疏離和審視的眼睛里,第一次清晰地映出她的倒影。
剛才那一瞬間,她身上那種溫婉的濾鏡仿佛碎裂了,露出了里面堅硬的、閃爍著獨立思想的內核。
“你說得對。”
片刻后,他開口,語氣里沒有不悅,反而帶著一種找到對手般的鄭重,“技術和倫理的悖論,是永恒的難題。
我過于聚焦在‘能不能做到’,或許忽略了‘該不該這樣做’。”
碰撞之后,不是疏遠,而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共鳴在悄然滋生。
他帶著她,繞過一個巨大的、展示著黑洞吞噬恒星過程的沉浸式投影,來到了一個相對僻靜的角落。
這里模擬著一片無人的星空,銀河璀璨,星河流轉,靜謐得只剩下他們兩人的呼吸聲。
“我創立龍焱,最初的想法很簡單。”
顧云崢望著那片人造的、卻依舊壯麗的星空,聲音低沉了幾分,帶著一種罕見的、卸下防備的坦誠,“只是想造一座‘城墻’。
用我們自己的代碼,守護我們想守護的東西,不讓核心技術被卡脖子,不讓數據安全受制于人。”
他笑了笑,帶著一絲技術人員的執拗和理想**:“很天真,是吧?
很多人都說我傻,有**不用,非要自己從頭開始,碰得頭破血流。”
星輝落在他輪廓分明的側臉上,也落在他深邃的眼眸中。
林晏清看著此刻的他,心臟像是被什么東西輕輕撞了一下。
不是出于表演,不是源于算計,而是一種真實的、被這種近乎固執的純粹所觸動的震動。
她想起了父親書房里那些冰冷的沙盤和地圖,想起了那場被精心策劃的“意外”,想起了那句“酒,是先生授意的”。
眼前的星辰與理想,與身后的權謀與冷酷,形成了太過尖銳的對比。
“不天真。”
她聽見自己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很……了不起。”
幾乎在同一時刻。
軍區大院,林家書房。
林衛國坐在寬大的紅木書桌后,聽著下屬的低聲匯報。
“目標人物相處融洽,在科技館停留超過兩小時,交談甚歡……顧云崢似乎對林小姐頗為欣賞……”林衛國臉上沒有任何表情,只是手指在光滑的桌面上有節奏地輕敲著,如同在推演一場戰役的進程。
“欣賞……”他重復了一遍,聽不出情緒,“看來,這顆棋子,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契合這個位置。”
他揮了揮手,下屬躬身退下。
書房里只剩下他一人。
他起身走到窗前,望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遠處哨兵的身影。
女兒和顧云崢在星空下的畫面,通過加密渠道傳來的簡短文字,在他腦中構建成形。
一切,都在按計劃推進。
回到自己的安全屋,林晏清打開了那臺隱藏的電腦。
屏幕的冷光再次映亮她毫無表情的臉。
她調出給父親的定期報告文檔。
手指在鍵盤上停頓了片刻。
然后,她開始敲擊。
她沒有提及那場關于AI倫理的爭論,沒有描述顧云崢談及理想時眼中的光。
她刻意弱化了自己流露出的所有真實鋒芒,將對話內容導向了更“安全”的技術探討。
同時,她著重強調了顧云崢對她表現出來的“好感”,并隱晦地指出,龍焱科技所掌握的技術,其潛在價值和戰略意義,可能比初期評估的還要巨大。
“……顧先生對前沿技術的洞察力極深,其公司核心技術的壁壘之高,恐非尋常手段可以觸及。
若能通過更緊密的關系獲得其信任,或能為父親的事業帶來意想不到的助益……”她冷靜地編織著語言,真話與引導混合,像在鋪設一條看不見的軌道,試圖將父親的貪婪和注意力,引向一個更“溫和”的方向,為自己爭取更多的時間。
寫完報告,加密發送。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
顧云崢站在星空下的背影,和他談及理想時那雙發亮的眼睛,不受控制地再次浮現。
她抬起手,輕輕按在自己左胸的位置,那里,心跳平穩而有力。
她知道,從她決定在這份報告中隱藏真相、開始反向引導父親的那一刻起,她就不再僅僅是一枚棋子了。
她己悄然落子。
而這盤棋最大的變數,不再只是顧云崢,更是她自己的……真心。